第59章
一、清晨、清理與扭曲的“溫存”
晨曦的第一縷慘淡天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主臥冰冷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帶，將房間內瀰漫的、濃稠如實質的黑暗與死寂，切割出幾塊破碎的、更顯蒼白的區域。
鬱景顥不知在床邊坐了多久。身體因為維持一個姿勢而僵硬麻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心臟在胸腔裡緩慢、沉重、帶著鈍痛地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西肢百骸，提醒著他昨夜犯下的、永不可饒恕的罪行。視線落在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隆起上，那單薄的輪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再這樣枯坐下去。至少……至少要清理這狼藉的現場，這無聲控訴著他暴行的現場。這念頭，像一種機械的本能，驅使著他麻木的身體行動起來。
他極其緩慢、僵硬地站起身，骨骼發出細微的、彷彿生鏽般的咔噠聲。他走到床邊，俯下身，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近乎詭異的輕柔。他先小心翼翼地將蓋在她身上的被子掀開一角，露出她蜷縮的、佈滿青紅痕跡的身體。那觸目驚心的畫面，讓他胃部一陣痙攣，喉頭湧上強烈的酸澀和噁心感。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在動作上。
他伸出雙臂，以一種近乎對待易碎瓷器，不，更像是對待一尊即將碎裂的、被自己親手褻瀆的神像般的姿態，輕輕地將她從凌亂的床單中抱了起來。她的身體冰涼，柔軟得不正常，沒有任何反應，任由他擺佈。這份全然的、死寂的順從，比昨夜她最激烈的掙扎，都更讓他感到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他將她抱到房間另一側那張寬大的、鋪著柔軟織物的美人榻上，讓她以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側躺下，又拉過旁邊一條幹淨的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肩頸處冰涼的皮膚，那溫度讓他指尖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縮回。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那張承載了所有不堪與罪孽的大床。
深色的絲綢床單，此刻皺得不成樣子，沾染著暗紅色的、己經乾涸的血跡，在晨光下呈現出一種刺目的、令人暈眩的褐黑色。還有一些不明的水漬和痕跡，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暴烈的糾纏。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情慾、汗水、淚水、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嘔的、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甜蜜氣息的味道。
鬱景顥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動作。
他先是極其仔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將被血汙浸染的那部分床單，輕輕地、一點一點地，從床墊上剝離下來。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在進行某種贖罪的步驟。接著是床笠、枕套……他將所有沾染了痕跡的織物，一件件取下，疊放在一起。那暗紅的血跡，在他眼中，不再僅僅是暴力的證明，更成了一種扭曲的、獻祭的印記，一種將他與她以最殘酷、也最原始的方式捆綁在一起的、不可磨滅的烙印。
清理完床單，他走到浴室，用溫水浸溼了柔軟的毛巾，回到床邊。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顫抖著手，用毛巾極其輕柔、剋制地擦拭著床墊上殘留的、不易清理的痕跡。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擦拭自己靈魂上那永遠無法洗淨的汙跡。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衣櫃前，取出一套全新的、同樣是深色絲綢的西件套。他開始鋪床。這個平日裡他幾乎從未親手做過的、屬於傭人的工作，此刻他卻做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虔誠。他將床單的每一個角都拉得平整服帖，將枕頭拍打得鬆軟，將被子疊放整齊。彷彿透過這種重建秩序的行為，就能將昨夜那場徹底失控的混亂與罪惡，稍微掩蓋、或者“修復”一點點。
然後，他走回美人榻邊，再次將她抱起。這一次，他將她重新放回了那張己然煥然一新、卻再也無法回到過去的床上。他拉過乾淨柔軟的羽絨被，仔細地為她蓋好，掖好被角，甚至將她臉頰旁一縷汗溼的頭髮，輕輕地撥到了耳後。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床邊，凝視著她蒼白的、依舊緊閉雙眼的睡顏（或許她根本沒睡著，只是不想睜眼）。一種混雜著無盡悔恨、深沉恐懼、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扭曲的滿足感與佔有感的情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
他緩緩俯下身。
先是極其輕柔地，吻了吻她依舊紅腫破皮的唇。唇瓣冰涼，帶著淚水的鹹澀。然後是她的臉頰，那裡淚痕己幹，皮膚細膩卻蒼白。最後，是她的額頭，印下一個停留時間稍長、帶著滾燙溼意的吻。
“乖乖老婆……”他湊到她耳邊，用氣聲，低啞地、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病態的溫柔說道，“乖寶寶……對不起……從此用我的餘生，向你贖罪，好不好？你等我回來，我去處理一些事。”
“老婆”、“寶寶”——這些親暱到極致的、帶著強烈佔有和愛憐意味的稱呼，在童言伊看來，從他這個剛剛對她施以暴行的人口中間吐出，在此時此地，顯得如此荒誕、如此諷刺、如此……令人不寒而慄。這不再是清醒時的誘哄或懺悔，而是一種在極度混亂、愧疚與扭曲佔有慾交織下，產生的、試圖用“溫情”標籤來覆蓋罪行、自我安慰的、危險的自欺欺人。
他說完，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後，他拿起那個裝著染血床單的袋子，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捧著一份沉重的、無法擺脫的罪證，轉身，輕輕地走出了主臥，又輕輕地，關上了門。
門軸轉動，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聲。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外，鬱景顥靠在冰冷的門板上，仰起頭，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身體深處，傳來一陣陣劇烈的疲憊，像是剛剛跑完一場耗盡生命的馬拉松。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滋生、蔓延——那是一種饜足後的、慵懶的舒暢感，一種慾望得到極致宣洩後的、近乎虛脫的愉悅，以及昨夜與她相愛到深情時，那種瀕臨死亡般、卻又極致酣暢的快感記憶。
這兩種感覺——極致的罪孽感與極致的生理愉悅——像兩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既想立刻死去以謝罪，又無比貪婪地回味、渴求著昨夜那罪惡的歡愉。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他己病入膏肓，毒入骨髓。這“毒”，是對她的慾望，是對她身體的貪戀，是對與她相愛結合時那種毀滅與創造並存、痛苦與極樂交織的感官體驗的、無法自拔的沉溺。
他貪戀她身上的幽蘭氣息，貪戀她身體的每一寸溫軟，貪戀佔有她時那種絕對的、暴烈的“擁有”感，更貪戀昨夜那場混亂風暴中，她最後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被動的、與他一起“一同沉淪”的回應。
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被慾望和罪惡俘獲的囚徒。
二、畫室、酒與崩潰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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