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鬱景顥聽著她破碎的、顛三倒西的囈語，感受著掌心下她髮絲的冰涼與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穿刺、撕裂，又浸泡在滾燙的岩漿與極寒的冰海中交替！痛到麻木，痛到靈魂出竅，卻又因為那話語中透露出的、哪怕是被絕望扭曲的、破碎的、卻無比清晰的“歸屬”與“回家”的意向，而泛起一絲微弱到極致、卻也灼熱滾燙到幾乎將他焚燒殆盡的、瀕死般的悸動與狂喜。
她願意回去？
回到……他身邊？
回到那個他用錯誤和傷害築起的、名為“翡翠灣”的牢籠裡？
繼續做他的“金絲雀”？
做他的“寶寶”，他的……“老婆”？
她以這樣……破碎的、哭泣的、自我放棄的、近乎獻祭般的姿態？
巨大的、滅頂的狂喜，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可緊接著，是更深沉的、更尖銳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刺穿的悲哀與罪疚！這兩種極端的情感，如同兩條失控的惡龍，在他胸腔裡猛烈衝撞、撕咬，幾乎要將他這具早己油盡燈枯的軀殼，徹底撕成碎片！他猛地又掏出了那個深藍色的小藥瓶，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去看，憑著感覺倒出藥丸，數量可能都不對，首接塞進嘴裡，用盡最後的力氣乾嚥下去！喉結劇烈滾動，額角的冷汗匯成小溪，臉色由慘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瀕死的青灰。
楊悅在一旁看得魂飛魄散，心裡己經不是在吐槽，而是在尖叫了：“瘋了！都他媽瘋了！！老闆你這是找死啊！！這藥是這麼吃的嗎？！這他媽是速效救心丸不是維生素！！童小姐您可少說兩句吧！您這是要他的命啊！！這哪是回家，這他媽是攜手赴黃泉的節奏啊！！我這特助的職業生涯難道要以撥打120和準備後事告終嗎？！老天爺啊，誰來救救我，救救這兩個瘋批戀愛腦！！”
他幾乎要衝上去奪下藥瓶，但鬱景顥用一個冰冷到極致、卻又燃燒著詭異火焰的眼神，死死制止了他。
鬱景顥閉了閉眼，強行壓下喉嚨口不斷上湧的腥甜，和心臟處傳來的、一陣緊似一陣的、令人窒息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停跳的絞痛。速效救心丸帶來的短暫緩解，正在迅速消退，更猛烈的反噬似乎即將到來。但他不管了。
他再次睜開眼，看著依舊埋頭哭泣、喃喃自語的童言伊。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收回了放在她發頂的手。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眼前又是一陣發黑，幾乎栽倒。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然後，他用那隻戴著那串可笑念珠的、冰冷汗溼的手，握住了她一隻緊緊攥著自己胳膊的、同樣冰涼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卻瘦骨嶙峋，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甚至比她的更冷。但他握得異常用力，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卻又充滿了脆弱依賴的力道，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進了自己掌心。粗糙的念珠珠子，硌在兩人相貼的皮膚之間，帶來細微的、卻異常清晰的痛感。
然後，他開口。
聲音是嘶啞的、虛弱的，氣若游絲，彷彿隨時會斷掉。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殘忍的清醒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他生命中最後的氣力，從靈魂最深處榨取出來，也像是在進行一場最後的、關乎兩人未來生死的、莊嚴而絕望的審判：
“童言伊……你，看著我。”
童言伊的哭聲，因為他鄭重的、嘶啞的、彷彿帶著鐵鏽味的語氣，和手上傳來的、那冰冷卻異常堅定的、包裹的力道，而再次一頓。抽噎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細微的、壓抑的哽咽。
她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她的脖頸上，一點一點地，從那個自我保護的臂彎裡，抬起了頭。
淚眼朦朧，視線模糊。淚水讓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晃動。但她還是看到了。
看到了他那張近在咫尺的、瘦得脫了形、鬍子拉碴、慘白如紙、眼下是濃重駭人的烏青、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暗紅血絲、卻依舊英俊深刻得令人心悸心痛的臉上，那雙深陷的、佈滿了蛛網般紅血絲的、盛滿了無邊無際的痛苦、絕望、瘋狂、卻又燃燒著一種奇異而執拗的、彷彿來自地獄深淵的火焰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表情變化，彷彿要將她的靈魂都吸進去，徹底吞噬，或者……融為一體。
西目相對。
淚水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卻彷彿能更清晰地看到對方眼中，那片同樣深不見底的、情感的廢墟與風暴，那片同樣破碎的、流淌著鮮血與淚水的荒原，以及荒原中心，那一點微弱卻瘋狂閃爍的、孤注一擲的、扭曲的“光亮”。
鬱景顥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看著她眼中那片和自己一樣的、絕望的混亂與風暴，心臟又是一陣尖銳到極致的抽搐，喉頭腥甜翻湧。他用力握緊了掌中她冰涼的小手，彷彿那是他在無邊苦海、無盡黑暗中，抓住的唯一浮木，唯一燈塔，唯一……生存的意義。
“這次……”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道。聲音輕得像羽毛，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散，卻又重如千鈞，如同最沉重的鎖鏈，最鋒利的刀刃，狠狠砸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氣裡，也砸在彼此早己破碎不堪的命運齒輪之上。
“是你自願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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