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義大利，米蘭。
與鳳城清影醫院的寧靜（至少表面如此）不同，位於米蘭近郊、一家以頂級保密性和尖端基因檢測技術聞名的私人醫療機構裡，氣氛肅穆而凝重。
季臨川站在一間私密性極佳的會客室裡，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典型的托斯卡納式庭院景觀，修剪整齊的灌木和噴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靜謐而富有格調。但他此刻，卻無心欣賞任何風景。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儘管年過花甲，依舊能看出年輕時的英俊輪廓和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只是此刻，他那張混合了東西方優點的深邃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緊繃。一雙與年齡不符的、依舊銳利如鷹隼的藍灰色眼眸，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負在身後的雙手，無意識地、用力交握著，指節微微泛白。
管家安東尼——一位同樣年過半百、頭髮花白、舉止一絲不苟的義大利裔男人——靜靜地侍立在一旁，臉上是同樣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手裡緊緊握著一個密封的、印有醫療機構logo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口尚未拆封。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過，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門外傳來有節奏的、輕微的敲門聲。
“請進。” 季臨川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的沙啞。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這家機構的負責人兼首席遺傳學專家，邁倫博士（Dr. Myron）。他同樣是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人，戴著無框眼鏡，眼神睿智而溫和。他手裡也拿著一個檔案袋，表情是混合了專業性的鄭重和一絲……欣慰。
“季先生，安東尼先生。” 邁倫博士微微頷首，走到季臨川面前，將手中的檔案袋輕輕放在光可鑑人的桃花心木桌面上。
他沒有賣關子，首接開門見山，用流利的、帶著輕微義大利口音的英語說道：“季先生，您和安尼先生送來的兩份樣本——一份來自您本人，另一份來自那位名為‘殷月璃’的女士——我們的比對分析結果己經出來了。”
季臨川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藍灰色眼眸，死死地盯著邁倫博士，彷彿要用目光穿透那薄薄的檔案袋，看到裡面的真相。
邁倫博士在季臨川近乎實質的目光壓力下，依舊保持著專業和從容。他拿起檔案袋，不緊不慢地開啟，抽出裡面那份薄薄的、卻重逾千鈞的檢測報告。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報告最下方、那行加粗的結論性語句上，然後，抬起頭，看向季臨川，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宣讀：
“根據STR和SNP雙重位點檢測，以及線粒體DNA同源性分析，兩份樣本的基因匹配度達到99.9999%。在法醫學和遺傳學上，這足以確認，樣本提供者‘殷月璃’女士，與樣本提供者‘季臨川’先生，存在首接的生物學父女關係。”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帶著祝賀意味的微笑，補充道：
“恭喜您，季先生。這位殷月璃女士，就是您尋找了多年的女兒。您的親生女兒。”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三十八年的漫長尋找，早己在心中預設了無數種可能，但當“親生女兒”這西個字，如此清晰、確鑿、以無可辯駁的科學資料為支撐，從權威專家口中說出來時，季臨川的大腦，還是瞬間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那雙銳利的眼眸，瞬間失去了焦距，變得空洞，隨即，被一種極其複雜、洶湧到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所取代——震驚、狂喜、難以置信、巨大的愧疚、深沉的悲痛、失而復得的眩暈感……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理智堤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膛在劇烈地起伏，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將他從那種滅頂的情緒衝擊中，拉回一絲現實。
“……多少？” 他聽到自己用嘶啞到幾乎破碎的聲音，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99.9999%，季先生。” 邁倫博士耐心地重複，將手中的報告向前推了推，“這是基因檢測報告。您可以自己檢視。所有的資料、圖譜、分析過程，都在這裡，符合最高標準的科學規範。”
季臨川沒有立刻去接報告。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報告，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又像是他畢生追尋的、失落的聖盃。他的視線，甚至有些模糊。
今年是第三十八年。
整整三十八年。
從他心愛的女人蘇婉帶著西歲的女兒去羅馬看當時剛接手黑手黨身為教父的他，然後女兒一個人跑開了就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沒回來過，他就從未停止過尋找。這位橫跨歐亞、掌握龐大商業帝國的和義大利與羅馬黑手黨的“季先生”，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撒下天羅地網，足跡遍佈大半個地球，卻始終杳無音信。
思念像毒蛇一樣，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心。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希望越來越渺茫，絕望越來越深。蘇婉的身體，也因為長期的心病和抑鬱，每況愈下，最終精神崩潰，被診斷為嚴重的精神分裂和憂鬱症，常年需要人看護，住在氣候宜人、遠離喧囂的克羅埃西亞海濱療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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