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長椅、陽光與踉蹌的逃離
頂層的特需病房走廊，像一個巨大而安靜的白色迷宮。童言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電梯口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按下的樓層。她的身體遵循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麻木指令，只想離開那片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儀器嗡鳴和沉重判決的窒息空間。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廂壁映出她蒼白失魂的影子。她盯著那模糊的輪廓，彷彿不認識鏡中那個眼神空洞、嘴唇乾裂、頭髮凌亂、彷彿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生氣的女孩是誰。
是那個曾經在翡翠灣畫室裡，對著畫布還能保留一絲自我的“金絲雀”嗎？
是那個在酒店走廊，絕望中喊出“帶我回去”的、破碎的“童言伊”嗎？
還是……那個剛剛在病房門口，被醫生宣告為“最大情緒擾動源”、需要被“嚴格隔離”的、可悲的“危險品”？
她不知道。她只感覺胸口像是被挖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冰冷的寒風穿堂而過，帶走最後一絲體溫，也帶走了所有支撐她站立的力量。恐懼、自責、無措、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被驅逐”的孤獨與絕望，像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電梯“叮”一聲輕響，到達一樓。門緩緩滑開，撲面而來的是醫院大廳特有的、混雜了消毒水、人群、和各種微妙氣味的、更“人間”卻也更加嘈雜的空氣。
童言伊像一尾缺氧的魚，本能地想要逃離這過於明亮、過於擁擠的空間。她低著頭，腳步虛浮，幾乎是憑著首覺，穿過人來人往的大廳，朝著記憶中醫院後花園的方向踉蹌走去。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沒有白色牆壁、沒有刺鼻藥味、沒有儀器警報、也沒有那雙緊閉的、讓她心痛又恐懼的眼睛的地方。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清影醫院的後花園，是精心設計過的療愈景觀。綠草如茵，花木扶疏，蜿蜒的小徑通向幾處安靜的休憩角落。此刻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驅散了醫院內部的陰冷。偶爾有穿著病號服的人在家人陪伴下散步，或獨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面容平靜或帶著病後的疲憊，但至少，呼吸著自然的空氣。
童言伊找到了一張位於角落、被幾叢茂密綠植半掩著的木質長椅。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長椅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這裡足夠安靜，也足夠隱蔽。
她幾乎是脫力般地坐了下去。身體的僵硬和麻木，在接觸到堅硬卻帶著陽光微溫的木條時，似乎得到了些許緩解。她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臉上，帶來久違的、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的明亮。
耳邊，是遠處隱約的人聲、鳥鳴、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這些屬於“外面”世界的聲音，此刻聽在耳裡，卻顯得如此遙遠、不真實，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她坐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陽光下的、失去了靈魂的雕像。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夜的畫面——他掌心刺目的血跡，他驟然倒下的身影，刺耳的警報，杜老中醫嚴肅到冷酷的臉，以及那句“你是他最大的情緒擾動源”……
每一個畫面，都讓她心臟驟縮，呼吸困難。
她要怎麼辦？
她該怎麼做，才能不成為他的“危險”？
難道真的只能像杜老說的那樣，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裡，不讓他看到，不讓他知道，像一個不存在的幽靈，在遠處沉默地等待一個未知的、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允許”？
可是……如果他醒來，看不到她，會不會更不安？會不會以為她……又離開了？會不會……再次引發他情緒的劇烈波動？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發冷。她陷入了一個無解的、致命的悖論——靠近是危險，遠離也可能是危險。她似乎被困在了一個以他的生命為賭注的、兩難的絕境裡。
無助。前所未有的無助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她以為自己“回來”，簽下那份“新協議”，決定“陪”著他，至少能為他做點什麼，能“看著”他好起來。可現在才發現，她所謂的“陪伴”和“努力”，是如此笨拙、可笑，甚至……致命。
她連最基本的不傷害他都做不到。
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洶湧地，從緊閉的眼角，滑落，浸入乾燥的嘴角，帶來鹹澀的滋味。
不知過了多久。陽光似乎偏移了角度，斑駁的光影在她臉上移動。腿部的麻木感再次傳來，提醒她坐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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