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窗邊的陽光依舊溫暖明亮，但病房內的空氣，卻因為門口那位不速之客的到來，而悄然凝固了一瞬。
自稱“安東尼奧·盧卡”的年輕醫生，似乎並未察覺到病房內那微妙的凝滯氣氛。他姿態從容地走了進來，步伐穩健，白大褂的下襬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即便戴著口罩，他那雙露在外面的、深邃而明亮的棕色眼眸，也帶著一種溫和而專業的笑意，目光坦然地落在鬱景顥和童言伊身上。
“鬱先生，夫人，早上好。希望沒有打擾到二位。” 他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有些模糊，但語調清晰，禮貌周到。
童言伊己經下意識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身體微微側了側，擋住了部分照在鬱景顥身上的陽光，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落在這個陌生的醫生身上。她從未在醫院裡見過這個人，威爾遜博士的團隊裡似乎也沒有這樣一個年輕的面孔。
鬱景顥靠在沙發裡，沒有動，只是抬起眼，用那雙恢復了部分銳利的、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地、不帶什麼情緒地看向來人。他沒有說話，只是那目光，帶著久居上位的、慣常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威爾遜博士吩咐的？” 鬱景顥終於開口，聲音是病後的沙啞，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的，鬱先生。” 安東尼奧醫生點了點頭，語氣是下屬對上級的恭敬，卻又不過分卑躬，“博士今天上午有個緊急的跨國視訊會議，暫時無法親自過來。但他對您今晨的心率資料有些在意，所以讓我過來先做個基礎的聽診，確保一切平穩。這是博士簽字的臨時查房單。”
他說著，走上前幾步，將手裡的病歷夾翻開，展示了一張列印的、帶有威爾遜博士電子簽名的查房記錄單。單據看起來規範，時間、事由、簽字一應俱全。
童言伊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那張單子。她不懂醫學，但簽名和格式看起來並無異樣。她抬頭，目光與鬱景顥交匯了一瞬，鬱景顥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楊悅和陳君哲安排的人就在門外，如果這個醫生有問題，根本進不來。而且，能拿到威爾遜博士簽字單據的人……
“麻煩你了。” 鬱景顥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平淡，算是默許了。
“應該的。” 安東尼奧醫生走到沙發邊，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與鬱景顥保持著一個合適的醫患距離。他開啟隨身攜帶的聽診器，動作熟練地消毒聽頭，然後看向鬱景顥，“鬱先生，請稍微解開一下上衣的扣子，我需要聽一下心音和呼吸音。”
他的動作專業，語氣平和，目光專注，沒有任何逾矩之處。
童言伊在一旁緊張地看著。雖然只是常規聽診，但涉及到鬱景顥的心臟，她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鬱景顥依言，在特護的幫助下，緩緩解開了病號服上方的幾顆釦子，露出消瘦卻肌理分明的胸膛。因為長期不見陽光和病痛折磨，皮膚是缺乏血色的蒼白，甚至能看到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安東尼奧醫生將聽診器輕輕貼在他的心前區，神情專注，側耳傾聽。他的手指修長穩定，按壓聽診器的力度適中。聽了一會兒，他又移動到幾個標準的聽診區，仔細辨別。
整個過程，病房裡安靜得只有儀器輕微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童言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這位年輕醫生的側臉上。他戴著口罩，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樑輪廓，和那雙專注時微微下垂的、濃密的睫毛。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專注，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感。
這個人……給她的感覺，有點奇怪。明明看起來是標準的醫生做派，專業、禮貌、無可挑剔。但不知為何，童言伊總覺得，他那雙棕色的眼眸深處，似乎藏著些什麼……更復雜、更深沉的東西。而且，他那口雖然標準卻帶著一絲奇異腔調的普通話，也讓她隱隱覺得在哪裡聽過類似的口音……
是那個洛倫迪嗎？不，那個男人的眼睛是灰藍色的，聲音也更低沉磁性。眼前這個人的眼睛是深棕色，聲音更清朗一些。
就在她心思浮動之際，安東尼奧醫生己經完成了聽診，收起了聽診器。
“鬱先生，” 他重新為聽診器消毒，語氣是專業性的彙報，“您目前的心音聽起來比預期要平穩有力，心律整齊，沒有聽到明顯的雜音。雙肺呼吸音也清晰，沒有乾溼性囉音。從聽診上看，情況穩定良好。我會將結果如實記錄並彙報給威爾遜博士。”
聽到“穩定良好”西個字，童言伊一首懸著的心，才稍微落下了一些。她下意識地看向鬱景顥，發現他也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有勞。” 鬱景顥淡淡說道，示意特護幫他重新系好釦子。
“您客氣了，這是我的職責。” 安東尼奧醫生合上病歷夾，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但他的目光，在轉向童言伊時，卻不經意地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思索，彷彿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用那種自然的、彷彿只是隨口一提的語氣，對著童言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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