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瘋狂的儀式，除了讓他心中那口惡氣，得到了一絲扭曲的宣洩，除了讓那些仇人嚐盡了痛苦，又改變了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改變。
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更冰冷的絕望，和這滿甲板的狼藉，與海風中，那彷彿永遠不會散去的、淡淡的血腥與悲傷的氣息。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再次撫上左手腕的念珠，和右腕的手鍊。指尖冰涼。
然後，他對著那漸漸亮起的天光，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嘶啞地、破碎地，低語：當2023年1月3日的最後一縷殘陽，如同乾涸的血跡，塗抹在西方的海天交界線上時，鬱景顥終於，緩緩地抬起了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楊悅和陳君哲停下動作，看向他。
鬱景顥背對著他們，望著那片被夕陽染成悽豔血色的海面，久久沉默。
海風呼嘯，帶著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血腥和鹹腥味。甲板上，那五個“東西”如同死了一般，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們還苟延殘喘地“活”著。
堆積如山的鮮花，在寒風中微微搖曳，香氣被海風撕扯得支離破碎。那些菜餚和抄手，早己涼透。糖果散落在一旁，鮮豔的糖紙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而諷刺的光。
易清陽默默地走過來，蹲下身，從散落的糖果中，又拿起一顆老灶糖，剝開，輕輕放進了海里。然後，他拿起另一顆，剝開，放進自己嘴裡，慢慢地咀嚼，吞嚥。眼淚，無聲地滑過他被海風吹得粗糙的臉頰。
鬱景顥終於，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色，在夕陽的餘暉下，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眼神是深不見底的疲憊、空洞，和一種……宣洩過後、卻更加巨大的、無處安放的悲傷與虛無。
他走到那堆祭品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過那些嬌嫩的花瓣，冰冷的食盒，最後，停留在那個保溫桶上。
他開啟桶蓋。裡面，清亮的湯，翠綠的蔥花和香菜，和她喜歡的折耳根，薄皮的抄手，還保持著剛出鍋時的模樣，只是早己沒有了溫度。
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乾淨的碗和勺子，舀起一顆抄手，連帶著清湯，緩緩地，倒入了冰冷的海水中。
一顆，又一顆。
首到將一整桶抄手，盡數傾倒入海。
然後，他拿起那些川渝的美酒，拍開泥封，將醇香的酒液，緩緩倒入海中。
接著，是那些鮮花。他一把一把地，將玫瑰、月季、菊花、薰衣草、木棉花……拋向大海。花瓣紛紛揚揚，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如同下了一場悽美絕倫的、血色的花雨，飄落在墨藍的海面上，隨波逐流，漸漸遠去，消失。
最後，他拿起易清陽帶來的那兩袋糖果，沉默地，將裡面所有的糖果，一顆，一顆，全部剝開，扔進了海里。五彩的糖紙，如同破碎的蝴蝶，在寒風中打著旋，最終也沉入冰冷的海水。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原地，望著那片吞沒了所有祭品的、彷彿亙古不變的海面，久久佇立。
海風將他的大衣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到驚人的輪廓。他像一尊即將被海風蝕刻、被悲傷壓垮的、孤獨的礁石。
“言伊……” 他對著大海，嘶啞地、輕輕地喚了一聲，聲音瞬間被海風吹散，無人聽見。
“岳父，岳母……新年……快樂。”
“我來看你們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些傷害你們的人……我讓他們，來給你們……磕頭認罪了。”
“你們……看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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