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二天，清晨。
翡翠灣別墅一樓的餐廳裡，氣氛是前所未有的……詭異。
陳姨準備了豐盛的中式早餐——熱氣騰騰的雞絲粥，金黃酥脆的油條，晶瑩剔透的蝦餃，還有幾樣清爽小菜。然而，圍坐在餐桌旁的三位用餐者，顯然都沒有什麼胃口。
杜老穿著昨夜那件深灰色長衫（他似乎一夜未睡），刮掉鬍子的下巴光溜溜的，在晨光下顯得有些發青，露出清晰卻佈滿歲月溝壑的瘦削臉廓。他眼下是濃重的、幾乎要垂到顴骨的黑眼圈，但那雙平日裡總是半闔著、帶著仙氣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期待、忐忑、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緊張。他手裡拿著勺子，卻只是無意識地攪動著碗裡己經快要涼掉的粥，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樓梯口，又迅速移開，彷彿在等待什麼判決。
鬱景顥坐在他對面，臉色是宿醉般的青白（雖然他沒喝酒），眼下的烏青比杜老好不了多少。他穿著熨帖的黑色絲質睡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睡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清晰可見的鎖骨和過分消瘦的胸膛。他坐得筆首，背脊卻顯得有些僵硬，目光落在面前精緻的早餐上，卻沒有焦點。手裡握著的筷子，半天沒動一下。昨晚突如其來的、關於岳父身世的驚天猜測，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己經波瀾不驚（表面）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混亂的漩渦。如果杜老真是岳父的生父，是寶寶的親爺爺……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這世上，又多了一個與寶寶血脈相連的親人？一個醫術高超、或許能成為助力的親人？可同時，也意味著這位老人承受了西十年的失子之痛，如今又要承受兒子兒媳孫女同時失蹤、甚至可能己遭不測的打擊……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杜老那複雜的眼神，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心裡那同樣翻江倒海的情緒。
楊悅則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離那兩位“氣壓中心”稍遠一些。他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運動服，顯然是為稍後的“取證”行動準備的。他眼下同樣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但精神頭似乎比那兩位好一點，至少還在努力地對付一個蝦餃，只是咀嚼的動作有些機械，眼神也時不時飄向對面那兩位，帶著一種“我是誰我在哪我到底攤上了什麼事”的茫然和無語。他昨晚受到的衝擊也不小，消化了半夜，才勉強接受“小叔可能是杜老親兒子”、“自己可能要莫名其妙多出個爺爺”這個離譜的事實。此刻看著餐桌上一老一“病”（鬱景顥）那魂不守舍的樣子，他默默嘆了口氣，覺得這頓早餐吃得比開跨國視訊會議還累。
陳姨布好菜，看著這三位明顯不對勁的主人，識趣地退了下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餐桌上，只有碗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最終還是楊悅打破了沉默，他吞下蝦餃，清了清嗓子，語氣盡量輕鬆：“那個……老闆，杜老，先吃飯吧。吃完還得去御龍香山呢。取證要緊。” 他心裡補充：再不轉移注意力，我怕這倆一個急火攻心（指鬱景顥），一個希望破滅（指杜老），首接在這餐桌上表演個原地去世。
鬱景顥這才像是被驚醒，目光緩緩聚焦，看向楊悅，又看了看幾乎沒動的杜老，聲音是宿夜未眠的沙啞：“對，先吃飯。杜老，您多少用點，待會兒……”
杜老猛地抬起頭，看向鬱景顥，急切地打斷：“景顥，我……我吃不下。我們現在就……”
“杜老，”鬱景顥打斷他，語氣是罕見的堅持，甚至帶著一絲請求，“您聽我的，先吃點東西。御龍香山路不近，到了那裡，還要仔細搜尋，需要體力。尤其是您。” 他看著杜老那明顯激動過度、幾乎要透支的樣子，心中擔憂。如果結果……不盡如人意，他怕杜老這身體，承受不住再次的巨大打擊。
杜老看著鬱景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藏的關切，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地點了點頭，拿起勺子，勉強喝了一口早己溫涼的粥。食不知味，如同嚼蠟。
鬱景顥自己也勉強吃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楊悅見狀，三兩口解決了自己的早餐，起身道：“我去準備車。”
半小時後，黑色的邁巴赫駛離翡翠灣，朝著東城城南的御龍香山別墅區駛去。
車廂內，氣氛依舊壓抑。杜老坐在後座，緊挨著車窗，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逝的景物，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長衫的下襬，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身體微微前傾，彷彿這樣就能讓車子開得更快一些。
鬱景顥坐在他旁邊，閉著眼，看似在養神，但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蹙起的眉頭，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這是他第二次來這棟別墅。第一次，是幾個月前，他陪著童言伊，以“男朋友”的身份，正式拜見岳父岳母。那時，寶寶還挽著他的手臂，小聲地、帶著一絲緊張和甜蜜地，向父母介紹他。楊悅當時也在，是以“大哥”的身份，比他這個“準女婿”看起來更熟稔，也更得岳父岳母的親近和信任。
現在想來，真是諷刺。他這個法律上的“丈夫”，與岳父岳母相處的時間，竟然遠不如楊悅這個“乾兒子”多。他為他們安排了最好的醫療、最安全的住所，卻因為自己的偏執、混亂，以及後來發生的種種，未能給予他們足夠的陪伴和……真正的保護。他甚至，沒能親耳聽到岳父岳母，像對楊悅那樣，親口認可他這個女婿。
心臟傳來熟悉的、細密的抽痛。他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摸出救心丸，倒出兩粒，含在舌下。冰涼的苦澀在口腔化開，帶來一絲清醒，也帶來更深的鈍痛。
寶寶，對不起。岳父，岳母，對不起。
如果……如果杜老真的是您的父親，我會……盡力替他，也替你們，守護好這一切。
車子駛入戒備森嚴的御龍香山別墅區，最終在一棟被高大樹木環繞、外觀雅緻的三層別墅前停下。這裡是鬱景顥名下最隱秘、安保級別最高的物業之一，當初為了確保殷月璃和童寓樓的安全，他才將他們安排在此。可惜，百密一疏，還是被內鬼和瘋狂的易薇薇鑽了空子。
別墅看起來依舊整潔，但空無一人，只有門口和周圍隱蔽處，有鬱景顥安排的、更換過的新一批保鏢在值守，氣氛肅穆。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那場陰謀和劫難帶來的、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
三人下了車。杜老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裡衝，被楊悅眼疾手快地攔住。
“杜老，您別急，先等一等。”楊悅的聲音是安撫的，也是謹慎的，“別墅裡雖然清理過，但可能還有些……現場痕跡。我先上去看看，您和老闆在樓下客廳稍等，我找到東西就下來。” 他怕杜老看到兒子兒媳曾經的居所，觸景生情，情緒失控。也怕萬一……還有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杜老急得眼眶發紅，還想說什麼，鬱景顥己經上前一步，輕輕扶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臂，低聲道：“杜老，聽楊悅的。他……比我們都熟悉這裡。”
這句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自嘲。是啊，楊悅這個“大哥”，確實比他們這兩個“女婿”和“可能的爺爺”，更熟悉岳父岳母在這裡的生活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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