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該做的，都做了。易薇薇，還有那五個，現在……生不如死。以後，每天都會是。”
鬱景顥依舊沒有反應，只是那垂在身側、緊握成拳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杜老嘆了口氣，繼續道：“藥仙谷師兄的感應，不會錯。他們……還活著。雖然微弱，雖然遙遠，但活著，就有希望。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你也……不能倒下。”
“你答應過她的，要好好的，要有‘實力’找到她，帶她回家。”
杜老轉過頭，看著鬱景顥蒼白瘦削、彷彿一碰即碎的側臉，眼中是深沉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家規準則’，第一條，就是不準傷害自己。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站在這裡吹冷風，不吃飯，是想讓她回來了，看到你這副鬼樣子，再為你心疼，再為你立一次‘家規’嗎？”
鬱景顥的身體，猛地一顫！一首空洞死寂的眼眸，在聽到“家規準則”二字時，驟然收縮了一下，彷彿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看向了身旁的杜老。
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是駭人的慘白，眼窩深陷，佈滿了紅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裡面翻湧著無法言喻的、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被杜老的話強行喚醒的、微弱卻執拗的清明。
“爺爺……”他開口，聲音是嘶啞破碎的，如同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帶著濃重的哽咽，“我……我看到那些影片了……阿鬼發來的……修復後的……”
他的聲音哽住了，彷彿有無數根針紮在喉嚨裡，讓他無法繼續說下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沒有發出哭聲，只是那樣無聲地、劇烈地流著淚，肩膀因為壓抑的情緒而無法控制地微微聳動。
杜老的心，像是被那無聲的淚水狠狠燙了一下，痛得他幾乎要站立不穩。他伸出手，枯瘦卻溫暖的手掌，輕輕按在鬱景顥劇烈顫抖的肩膀上，給予他一點微弱的支撐。
“我知道……爺爺知道……”杜老的聲音也哽住了，眼中同樣泛起了淚光，“我都看到了……我的言伊……受苦了……是爺爺沒用，沒能早點找到她，保護她……”
“不……不是爺爺的錯……”鬱景顥搖著頭，淚水流得更兇，聲音是破碎的泣音，“是我的錯……是我沒保護好她……是我太自負，太小看那些雜碎了……我答應過她，會保護好她和她的家人……可是我……我連她在哪裡，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甚至……甚至讓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被那樣……那樣對待……”
巨大的悔恨和自責，如同最毒的蛇，啃噬著他的心臟。影片裡那些畫面，每一幀都在凌遲著他的靈魂。他恨易薇薇，恨鬱有綱，恨所有參與其中的人，但最恨的，是他自己。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清除所有隱患，為什麼沒有給她更周全的保護。
“現在說這些，沒有用。”
杜老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聲音是強行壓抑後的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自責，悔恨，痛苦，都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你垮掉，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雜碎看笑話，也讓……言伊如果知道了，更加難過，更加不放心。”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站在這裡懲罰自己，折磨自己。”
杜老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是吃飯，是睡覺，是保重身體，是讓自己變得更強！是動用你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去找到她！活要見人，死……也要找到她的每一片痕跡，帶她回家！”
“然後，”
杜老的眼神驟然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
“用那些雜碎的鮮血和痛苦，來祭奠她曾經受過的苦難！讓她知道，她的丈夫，她的爺爺，她的哥哥們，沒有一個是孬種！我們都在為她而戰，在等她回家！”
鬱景顥的淚水，在杜老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中，漸漸止住了。他死死地咬著下唇，首到嚐到血腥味，才將那滅頂的悲傷和軟弱，強行壓了下去。他抬起頭，看向杜老，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眸，雖然依舊佈滿血絲，深藏著無盡的痛楚，但那股死寂的灰敗，似乎被強行驅散了一些，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執念的火焰，也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屬於鬱景顥的瘋狂和偏執的火焰。
“對……”他嘶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決心，
“我不能倒下……我要找到她……帶她回家……然後，讓所有傷害過她的人，永墮地獄，萬劫不復！”
杜老看著孫女婿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哪怕是以痛苦和仇恨為燃料），心中稍稍一鬆。他知道，最危險的那個坎，鬱景顥算是暫時又邁過去了一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在找到確切訊息之前，這種在絕望和希望之間反覆撕扯的痛苦，將會如影隨形，時刻考驗著這個年輕人的意志和身體。
“好，這才像話。”
杜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現在，跟爺爺下樓。陳姨應該溫著粥，多少吃一點。然後，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楊悅和君哲那邊，也需要你去安撫，去帶領。你們三個，現在是彼此唯一的支撐了，不能先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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