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晃又是一個多月了
2022年1月1日，義大利，托斯卡納莊園，地下醫療中心。
新年的第一縷熹微晨光，還未來得及穿透冬日厚重的雲層和莊園古老的窗欞，這座沉睡在橄欖林與葡萄園深處的堡壘，內部卻己因一個訊息而輕微地震動起來。
童寓樓，醒了。
訊息是值夜班的護士在例行檢查時發現的。當時，童寓樓原本緊閉的眼瞼下，眼球開始了劇烈的、不規則的轉動，監測他腦電波的儀器螢幕上，平靜了數月的曲線驟然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彷彿有狂風驟雨在意識深處掀起。緊接著，他那枯瘦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護士以為自己看錯了，屏住呼吸，湊近了仔細觀察。然後，她看到，那長長的、久未修剪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顫動了幾下，最終，極其緩慢地、彷彿有千鈞重量般，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
光線，即使是病房內柔和的、模擬自然光的照明，對於沉睡了七個月的眼睛來說，也顯得過於刺眼。童寓樓猛地蹙緊了眉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悶哼，下意識地想抬手遮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不聽使喚，身體各處傳來一陣陣遲鈍的、卻又無處不在的痠痛和虛弱感。
“童先生？童先生您能聽見我說話嗎？”護士強壓著激動，用輕柔但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邊呼喚，同時迅速按下了床頭的緊急呼叫按鈕。
童寓樓的眼皮又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地、完全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佈滿了長時間沉睡後的渾濁和茫然，瞳孔因為光線的刺激而微微收縮，眼底深處，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剛從漫長噩夢中掙脫、卻不知身在何處的巨大空洞與不安。
他轉動著僵硬的脖頸，目光茫然地掃過周圍陌生的環境——潔白的牆壁，冰冷的儀器，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味道，還有身上連線著的各種管線和電極……這裡是……醫院？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旁邊兩張病床上。
當看清那兩張蒼白消瘦、毫無生氣、卻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臉龐時，童寓樓那尚且混沌的意識，如同被一道驚雷狠狠劈中！瞬間，所有的迷茫、虛弱、不適，都被一股滅頂的恐懼和劇痛所取代！
“月璃……言伊……”
他張了張嘴，想喊出她們的名字，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只能發出破碎的、嘶啞的氣音。他想坐起來，想撲過去看看她們怎麼了，可身體虛弱得如同棉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悶痛和眩暈。
月璃為什麼躺在這裡？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言伊怎麼也……她們身上那些管子是什麼？她們怎麼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昏迷前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了枷鎖的兇獸，瘋狂地湧入他剛剛復甦、尚且脆弱不堪的大腦——他們不是在御龍香山別墅裡嗎，他記得吃過晚飯後推著月璃回房休息了，失去意識前最後的驚恐，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和冰冷……海？好像有海水的鹹腥和刺骨的寒冷？還有……顛簸？吵鬧？隱約的哭喊和獰笑？
是綁架！是誰綁了他們！她們出事了！
“不……不……”童寓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眼睛瞬間充血，死死地盯著旁邊昏迷不醒的妻女，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虛汗，滾落進鬢角。他想動，想喊，想確認她們是否還活著，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只有無盡的恐懼和心痛，如同最鋒利的刀子，一刀刀凌遲著他剛剛甦醒的靈魂。
醫護人員己經聞訊趕來，迅速而專業地對他進行檢查，同時用溫和但堅定的語氣安撫著他過於激動的情緒。醫生快速檢查了他的瞳孔反應、生命體徵和神經反射，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欣喜。
“童先生，歡迎回來。請保持冷靜，您的身體還很虛弱，情緒不宜過於激動。您的夫人和女兒都在這裡，她們還活著，正在接受最好的治療。您現在很安全，請相信我們。”主治醫生用沉穩的語調說道，試圖讓他鎮定下來。
可童寓樓哪裡聽得進去？他的目光如同被焊死在了妻女身上，眼淚無聲地流淌，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胸膛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監測儀器發出了輕微的警報聲。
就在醫護人員準備給他注射鎮靜劑以穩定情緒時，觀察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季臨川和蘇婉幾乎是小跑著衝了進來。接到童寓樓甦醒的訊息時，蘇婉剛剛在藥物作用下睡下不久，季臨川本不想驚動她，但蘇婉似乎心有感應，竟然自己驚醒了，執意要立刻過來。此刻，蘇婉身上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袍，頭髮凌亂，臉色是激動的潮紅，眼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切的擔憂。季臨川扶著她，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那雙銳利的眼眸深處，也翻湧著巨大的波瀾。
當看到病床上那個睜著眼睛、雖然虛弱不堪、眼神混亂痛苦，卻真真切切“醒了”的男人時，蘇婉的腳步猛地頓住，雙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沒有當場失聲痛哭。而季臨川，這個在義大利地下世界叱吒風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教父”，此刻扶著妻子的手，也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起來。
醒了！真的醒了！他們的女婿（雖然還未相認），醒了！
醫護人員連忙讓開通道。季臨川深吸一口氣，扶著蘇婉，一步步走到童寓樓的病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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