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光繪心顥宮微伊》第181章 :黑白照、新身份與斬斷的過往(1)

作者:兔子先生敏伊詩涵·8小時前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五天的時間,在托斯卡納這座靜謐的島嶼上,被拉得漫長而充滿了無聲的交鋒與緩慢的滲透。

季月貞(殷月璃)的身體和精神,在精心的照料和藥物的作用下,繼續著極其緩慢卻穩定的恢復。她能坐得更久了,甚至在攙扶下,能緩慢地走上幾步,從自己的床邊,走到女兒的床邊。這個短短的距離,對她而言,卻彷彿耗盡了一生的力氣,每一步,都伴隨著急促的喘息和額頭上細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是執拗的,是充滿力量的。只有靠近女兒,握著女兒冰涼的手,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脈搏跳動,她心中那滅頂的恐慌和痛楚,才能稍稍得到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撫。

她與蘇婉之間,那道無形的、由三十八年分離和陌生感築成的冰牆,似乎在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作用下,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幾不可察的裂紋。

蘇婉不再像最初那樣,總是遠遠地、帶著卑微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淚光注視她。她會更多地嘗試靠近,在季月貞精神尚可的時候,靜靜地坐在她身邊,不說話,只是用那雙與季月貞驚人相似的、盛滿了溫柔與悲傷的眼眸,看著她。或者,用她那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卻異常輕柔的聲音,低聲哼唱那首古老的、彷彿能撫平一切褶皺的童謠。

那旋律,像是帶著魔力的鑰匙,一遍遍地,輕輕叩擊著季月貞記憶深處那扇鏽死的門。起初,她只是茫然地聽著,眼神依舊帶著疏離。漸漸地,她會在蘇婉哼唱時,不自覺地、長久地凝視著蘇婉的側臉,那蒼老卻依稀可見年輕時絕代風華的面容,與蘇婉此刻拿在手裡、反覆摩挲的一張泛黃的黑白老照片,緩緩重合。

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年輕的季臨川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英俊挺拔,眉宇間是尚未被歲月磨去稜角的銳利與意氣風發。蘇婉依偎在他身邊,穿著優雅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笑容溫婉明媚,美得如同古典油畫中走出的仕女。而他們中間,是一個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蓬蓬裙、大約三西歲的小女孩,正咧著嘴,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了月牙。那笑容,那眉眼,與此刻病床上沉睡的童言伊,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種純淨的、不染塵埃的快樂光芒,幾乎一模一樣。

另一張單獨的、也是黑白的照片,是蘇婉年輕時的單人照。她坐在開滿鮮花的庭院裡,微微側著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恬靜而略帶羞澀的笑容。那張臉,與此刻沉睡的女兒(季月貞)年輕時(童寓樓珍藏的照片)的樣子,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只是女兒(季月貞)的眼神里,多了一份生活磨礪後的堅韌和淡淡的哀愁。

蘇婉常常會將這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久久地凝視。看看照片裡幼小的“小月兒”,又看看病床上清瘦蒼白的季月貞;看看照片裡年輕明媚的自己,又看看病床上沉睡的、與自己和外孫女容貌肖似的童言伊。然後,淚水便會無聲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季月貞的目光,無法從這兩張照片上移開。那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無法用理智解釋的吸引和……悸動。尤其是看到那張“全家福”裡,幼小的“小月兒”與言伊如此相似的笑容時,一種奇異的、近乎宿命般的連線感,狠狠撞擊著她的心臟。

蘇婉察覺到她的目光,輕輕地將照片遞到她面前,用顫抖的聲音,指著照片上的小女孩,哽咽道:“小月兒……你看,這是你……三歲的時候……在羅馬,我們帶你去玩……在許願池邊拍的……你那時候,可調皮了,非要爸爸抱著你去摸噴泉的水……”

“羅馬……許願池……”季月貞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詞,眼神是茫然的,可心頭,卻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極其微弱的、模糊的漣漪。似乎……有什麼極其久遠的、被塵埃覆蓋的畫面,在意識的邊緣,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是噴泉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芒?是周圍陌生的語言和麵孔?是被高高抱起時,視野驟然開闊的感覺?還是……走散時,那種突然被淹沒在人群裡的、巨大的恐慌和哭泣?

她無法確定。記憶的碎片太模糊,太稀薄,彷彿晨霧,一觸即散。但那種奇異的、混合著溫暖與恐慌的感覺,卻如此真實地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蘇婉繼續低聲訴說,聲音是破碎的,卻充滿了無盡的悔恨:“都怪我……那天人太多了……我就鬆了一下手,去看旁邊賣藝人表演……一回頭,你就不見了……我們找遍了整個廣場,整個羅馬……後來,找遍了整個義大利,整個歐洲……你爸爸他……那時候剛剛接手家裡……那些事,明面上是光鮮的商人,暗地裡……有很多敵人,很多危險……我們一首以為,你是被仇家帶走了……或者……”

蘇婉說不下去了,捂住臉,壓抑地哭泣起來。那哭聲裡,是三十八年都無法釋懷的、深入骨髓的自責和痛苦。

季臨川不知何時,也靜靜地站在了病房門口,沒有進來。他聽著妻子的哭泣,看著病床上女兒那茫然又似乎有所觸動的臉,和旁邊沉睡不醒的外孫女,下頜線繃得死緊,眼神是深不見底的痛楚和一種被歲月沉澱得更加堅硬的、不容置疑的守護決心。

是他當年剛剛接手家族“暗處”的事務,樹敵太多,疏忽了對妻女的保護。是他沒有在第一時間,用最雷霆的手段,掃清一切可能的威脅。是他,讓他的小月兒,在異國他鄉,承受了三十八年的分離和苦難,最後,又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回到他身邊。

這份愧疚,這份責任,這份失而復得的恐懼,如同最沉重的枷鎖,日夜拷問著他的靈魂。也讓他做出了那個,斬斷一切過往、為外孫女鋪就一條“乾淨”新生的、冷酷而決絕的決定。

這天下午,季月貞精神稍好,在童寓樓的攙扶下,在病房附帶的小起居室裡坐了一會兒。蘇婉也在。季臨川走了進來,示意喬凡尼和洛倫迪守在外面,關上了門。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季臨川的目光,緩緩掃過妻子蘇婉,女兒季月貞,女婿童寓樓,最後,落在了通向裡間病房、隱約能看到童言伊病床的門口。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夫人,小月兒,寓樓,”季臨川開口,聲音是低沉的,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有件事,我考慮了很久,必須現在跟你們說清楚。”

三人都看向他,蘇婉眼中是瞭然和一絲不忍,季月貞是茫然的困惑,童寓樓則是沉默的等待。

季臨川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季月貞和童寓樓身上,清晰地說道:

“從今天起,言伊,改名叫季蘇伊。以後,她就是季蘇伊。你們,還有所有人,都這麼叫她。蘇伊,或者伊伊。不要再提‘言伊’這個名字,也不要提她十八歲之前,在東城,在鳳城,在渝州,在任何地方的任何事。所有關於東方的記憶,關於她十八歲以前的一切,包括那個叫鬱景顥的男人,全部,都要忘掉。徹底忘掉。”

季月貞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充滿了震驚、不解,和一絲本能的抗拒!言伊是她的女兒,是她和寓樓取的名字,承載著他們對女兒的期盼和愛。為什麼要改掉?為什麼要忘掉?鬱景顥……那個男人……即使她再不願回想,也知道那個男人在女兒生命裡,留下了多麼深刻、多麼痛苦的烙印,可那也是女兒人生的一部分啊!怎麼能說忘就忘?

“爸……”季月貞艱難地開口,聲音是嘶啞的,“為什麼……言伊她……”

“因為她受的傷太重了。”季臨川打斷她,聲音是冰冷的,卻也帶著一種深沉的、無法掩飾的心痛,“不只是身體上的。爆炸,摔傷,溺水……她的頭顱,遭受了毀滅性的重創。喬凡尼和洛倫迪救她上來時,她後腦的傷口……觸目驚心。能活下來,己經是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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