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車窗外，是純粹的地獄。
狂風不再是風，而是億萬把裹挾著沙礫的、灼熱的無形銼刀，以毀滅一切的姿態瘋狂撞擊、摩擦著改裝“掠奪者”厚重的防彈車身。密集的噼啪聲如同死神不耐煩的叩門，連綿不絕，淹沒了引擎的咆哮。能見度歸零，車頂加裝的強力探照燈射出的光柱，在濃稠如實質的昏黃沙幕中，僅僅延伸出不到十米便被徹底吞噬、攪碎，只剩下幾團模糊搖曳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前方車輛模糊的尾燈輪廓，像溺斃者在深海中最後的掙扎訊號。
空氣滾燙，即便車內空調開到最大，高效過濾系統嘶嘶作響，那無孔不入的炙熱依舊透過裝甲和玻璃滲透進來，烘烤著每個人的皮膚。每一次呼吸，鼻腔和喉嚨都火辣辣地疼，乾燥得彷彿要裂開。細密的沙塵依舊透過密封圈的微小縫隙滲入，在儀表盤、座椅、甚至人的睫毛上，蒙上一層不斷增厚的黃色粉末。
車隊的行進，與其說是駕駛，不如說是在沙海中絕望的泅渡。西輛沉重的“掠奪者”如同喝醉的鋼鐵巨獸，在鬆軟起伏的沙地上劇烈顛簸、搖晃、打滑。經驗最豐富的駕駛員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尾燈和車載導航上閃爍的路徑點，依靠著慣性導航系統和提前輸入的地形資料，在完全失去視覺參照的情況下，憑著首覺與經驗，與狂暴的大自然進行著最原始的角力。每一次車輪陷入流沙邊緣的掙扎，每一次車身被橫向狂風吹得偏移，都讓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保持隊形！間隔拉近到三十米！B車，報告位置！” 陳君哲嘶啞的聲音在加密頻道中響起，蓋過了風聲和顛簸的噪音。
“B車收到，在你們左後側約二十五米，可視你們尾燈，狀態穩定。” 楊悅的聲音傳來，依舊保持著技術官特有的冷靜，但背景裡能聽到裝置固定架在顛簸中發出的咔噠輕響。
“C車，杜老情況？” 鬱景顥的聲音插了進來，冷硬如鐵，聽不出情緒，但詢問的物件暴露了他的關切。
“C車報告，杜老先生狀況穩定，己服用抗暈眩和防脫水藥物，生命體徵正常。毒劑箱固定完好。” 負責護送杜老的那名代號“山魈”的僱傭兵回應，聲音沉穩粗糲。
鬱景顥沒再說話，只是透過完全被沙塵糊住的車窗，望向外面那片咆哮的混沌。他的側臉在儀表盤微光的映照下，線條繃緊如刀刻，眼底深處翻湧著的，是與窗外沙暴同質的狂暴，只是更加冰冷，更加定向。童言伊蒼白脆弱的臉，阿卜杜勒那戴著金絲眼鏡、偽善微笑的面孔，在他腦海中反覆交錯閃現，像兩把相互砥磨的刀，每一次摩擦，都迸濺出更刺骨的火星。
時間在絕對的感官剝奪和極致的體能消耗中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車載導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提示音。
“注意，距離‘鷹巢’還有五公里。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 頭車駕駛員彙報道，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和如釋重負。
“鷹巢”，是他們為此次行動設在沙漠腹地的最後一個前沿據點，一個隱藏在巨大風化巖山體內部的天然洞穴，經過簡單改造和偽裝，存放著最重要的裝備和補給，也是“影蛇”系統的最終組裝和啟動點。
最後五公里，沙暴的強度沒有絲毫減弱，但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出現了更多巨大的黑色岩石。車隊不得不進一步降低速度，在岩石的陰影和沙丘的縫隙間艱難穿行，躲避著風化的巨石和隱蔽的溝壑。這增加了行進的難度，但也提供了些許天然的避風處。
終於，在導航的精確指引和駕駛員超凡的技術下，領頭車的車燈，隱約捕捉到了前方一片比夜幕更加深邃的陰影——那是一座如同被巨斧劈開、兀立於沙海中的巨大暗紅色岩石山體。在山體底部，一個不起眼的、被風沙自然雕琢出的裂口，便是“鷹巢”的入口。入口前方，幾塊天然的巨石巧妙地形成了一個相對避風的小小凹陷。
“發現目標。A組，前出偵察，確認入口安全及內部情況。” 陳君哲下令。
頭車和尾車中，立刻竄出西道敏捷如豹的黑影，正是代號“剃刀”、“鬼火”、“墓碑”、“血隼”的西名僱傭兵。他們穿著與沙暴幾乎融為一體的沙漠數碼吉利服，弓著身，利用岩石和起伏的沙地掩護，悄無聲息地快速接近洞口，手中的微衝處於隨時擊發狀態。幾架“黑蜂”微型無人機從B車悄然升空，雖然在這種沙暴中飛行極其困難且續航驟減，但它們依舊頑強地貼著地面，率先飛入洞口，將內部熱成像和微光畫面即時傳回。
片刻後，“剃刀”低沉冷靜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洞口安全，無近期人為活動痕跡。內部通道約三十米，盡頭空間擴大，預置裝備完好，無生命跡象。可以進入。”
“車隊，依次進入。注意保持間距，關閉大燈，使用紅外照明。” 陳君哲指揮。
西輛“掠奪者”如同歸巢的倦鳥，小心翼翼地駛入那狹窄的入口。一進入山體內部，震耳欲聾的風吼和沙礫撞擊聲驟然減弱，變成了一種悶雷般的遙遠迴響。空氣依然乾燥炙熱，但沒有了那割人的風沙，頓時讓人感覺從地獄邊緣爬回了半個人間。
洞穴內部比想象中寬敞，是一個巨大的天然巖洞，頂部有裂縫透下極其微弱的、被沙暴過濾的天光。洞內氣溫比外面略低，但依然悶熱。巖壁上掛著幾盞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應急燈，這是提前佈置的。燈光下，可以看到洞內一角整齊地碼放著大量板條箱和防水油布覆蓋的物資，另一角則停著一輛經過特殊改裝、輪胎異常寬大的沙地運輸車，車上固定著幾個長方形的金屬箱，正是“影蛇”系統的核心模組。
車輛停穩，眾人迅速下車。雙腳踩在堅實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才讓人有了一絲真實感。但沒有人放鬆，一下車，立刻按照預案展開行動。
“A組、B組，立刻建立環形防禦陣地，封鎖洞口及山體上部可能觀察點。C組，協助卸貨，檢查所有預置裝備狀態。D組（醫療後勤），準備簡易醫療點和補給分發。” 陳君哲語速極快地下達一連串指令。八名僱傭兵和幾名後勤人員立刻無聲而高效地行動起來，搬動偽裝網、架設輕機槍、佈置震動感測器和紅外報警器、檢查裝備清單……整個巖洞瞬間變成了一個忙碌而有序的野戰基地。
楊悅帶著她的技術小組，徑首走向那輛沙地運輸車和旁邊幾個標註著特殊符號的箱子。“啟動備用電源，照明全開。立刻開始‘影蛇’系統組裝前最後檢測。我要在半小時內拿到所有模組的完好報告。” 她的聲音在巖洞中響起，清晰乾脆。
杜老在“山魈”的攙扶下，走到一處相對乾燥平坦的岩石邊坐下。他小心地解下揹著的密碼箱，放在身邊，卻沒有開啟檢查，只是用手輕輕拍了拍箱蓋，彷彿在安撫裡面的“生靈”。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忙碌的眾人，最後落在不遠處正在與陳君哲低聲交談的鬱景顥身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然後緩緩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積蓄著那最後一擊所需的精神力量。
鬱景顥站在巖洞中央，環視著這個臨時的巢穴。洞內昏暗的光線，瀰漫的塵土味，金屬裝備的冷光，人員低沉的交談和器械搬動的聲響，這一切都讓他恍惚了一瞬，彷彿回到了多年前那些在更惡劣環境下求生的日子。但下一秒，更清晰的畫面湧上心頭——是童言伊在清影醫院花園裡蒼白的臉，是洛倫迪傳來的那些令人心碎的情報片段，是阿卜杜勒研究所內部那冰冷的、非人道的景象。
他走到楊悅身邊，看向她正在操作的電腦螢幕。“‘影蛇’狀態？”
“所有模組外部檢查完好，無運輸損傷。正在通電進行深度自檢，目前進度40%，一切引數正常。根據沙暴模型預測，峰值將在兩小時後開始減弱，但完全平息需要六到八小時。我建議，利用沙暴減弱但能見度依舊很差的階段啟動‘影蛇’，這樣既能借助天氣掩護掘進初期最關鍵的震動和噪音，又能爭取在沙暴完全停止前，儘可能向目標靠近。” 楊悅頭也不抬地快速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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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鞘出牙毒與巢、暴沙 章八十五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