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近兩個小時,在張甜果後續幾次針灸、用藥,以及八爺數次以“回春手”輔助疏導下,鬱景顥的生命體徵終於算是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邊緣,被轉入了加護病房,但依舊昏迷不醒,需要持續監護和治療。
搶救室外,鬱震霖、易老夫人、柳希辭,以及聞訊從藥仙谷趕回來的杜老(杜仲),都焦急地等待著。看到張甜果和八爺一臉疲憊地走出來,眾人立刻圍了上去。
“六師姐,八師兄,景顥他……” 杜老急聲問道,眼中滿是血絲。他剛從中東趕回藥仙谷不久,就接到了孫女婿出事的訊息,立刻又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張甜果擦了擦額頭的汗,語氣帶著疲憊,但也有一絲慶幸:“暫時撿回一條命。但心脈受損極重,舊傷隱患也被徹底引動,加上他心思鬱結,執念太深,己成心魔。這次能救回來,有運氣成分,也多虧了小九(杜老)和二師兄硏究的好藥,以及八師弟損耗了近三成的功力強行續命。但下次……就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損耗三成功力?!眾人都是一驚,看向一旁沉默調息的八爺,眼中充滿了感激和歉疚。八爺只是微微搖頭,示意無妨。
杜老更是心痛如絞,他看向病房的方向,又看看手中的那本靛藍色筆記本,老淚縱橫:“都怪我……都怪我當初沒能保護好悅兒(楊悅/杜龍珩),也沒能早點察覺言伊到那孩子的異常,沒有認出她是我孫女。更沒能阻止景顥這孩子鑽牛角尖……是我這個當爺爺的沒用……”
柳希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眉頭依舊緊鎖。他看向張甜果:“六師妹,依你看,接下來該如何?景顥這心魔……”
張甜果嘆了口氣,看向鬱震霖和易老夫人,語氣嚴肅:“鬱老先生,易老夫人,有些話,我本不該多說,但事關景顥性命,不得不問。”
“六師爺請講。” 鬱震霖沉聲道,易老夫人也緊張地看著她。
“我聽二師兄大概說了景顥和言伊那孩子的事,也知道了羅馬那邊那個‘蘇伊’的存在。” 張甜果緩緩道,“景顥這次出事,根本原因,在於‘心’。他對童言伊用情至深,己近瘋魔,同時又充滿悔恨和自責。這份感情,本是支撐他活下去、甚至瘋狂復仇的動力,但當他發現,他深愛的人可能還活著,卻以另一種身份、另一種方式生活,甚至可能忘了他時,這份執念就變成了最鋒利的心魔,反噬自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聽說了那六個……不,是易薇薇、阿依莎,還有那些曾經傷害過言伊一家的人。景顥對此恨之入骨,復仇的念頭同樣是他心中的一把火。但復仇解決不了心魔,只會讓他在血與火中越陷越深,離‘正常’的生活和情感越來越遠。”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鬱震霖身上,帶著一絲醫者看透本質的銳利:“鬱老先生,您是景顥的親爺爺。有些話,或許我說了您不愛聽。我聽二師兄提過,景顥幼年失怙,少年時又被您以‘繼承家業、磨礪心性’為由,嚴加管教,甚至……有些冷漠和疏離。您以為,男子漢就該在打磨中成長,卻忽略了他內心深處,對親情、對溫暖、對‘家’的渴望。”
鬱震霖的身體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張甜果說得對。他一生強勢,對兒子兒媳要求嚴格,對孫子更是寄予厚望,認為苦難和磨礪才能造就真正的強者,卻從未想過,一個孩子,尤其是一個失去父母的孩子,最需要的是什麼。
易老夫人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握住鬱震霖顫抖的手,既是安慰,也是自責。她這個外婆,又何嘗不是?早年因為女兒(鬱景顥母親)的婚姻和早逝,與女婿家(鬱家)有些隔閡,對唯一的外孫雖然疼愛,但畢竟隔著距離,加上後來易家內部那些糟心事(易清闕、易薇薇和易湛河一家),讓她更是心力交瘁,對外孫的關愛,終究是有所欠缺。
“景顥那孩子,將他對‘家’和‘愛’的渴望,全部投射、扭曲地傾注在了童言伊身上。” 張甜果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敲在人心上,“他掌控她,傷害她,卻又在不知不覺中依賴她,愛上她。童言伊成了他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也是他所有扭曲情感的出口和寄託。失去她,等於抽走了他生命的支柱。而現在,這支柱可能還在,卻以他無法接受、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著,這對他而言,是比徹底失去更加殘酷的折磨。”
“所以,” 張甜果看向杜老和柳希辭,“二師兄,小九,光靠藥物和內力,救不了他。他的心魔,需要解。要麼,找到童言伊,確認她的身份和意願,解開他們之間的死結。要麼……讓他徹底放下,接受‘童言伊己死’的事實,重新尋找生活的意義。但以他現在的執念,後者……幾乎不可能。”
杜老和柳希辭都沉默了。他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前者,談何容易?後者,更是與殺了鬱景顥無異。
“那個羅馬的‘蘇伊’……” 杜老嘶啞地開口,“我和悅兒(楊悅)、君哲,都懷疑就是言伊。但黑手黨……太龐大了。我們……”
“我知道。” 張甜果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所以,在確認之前,在找到合適的方法接近和確認之前,我們必須先穩住景顥。不能讓他再這樣折騰自己。他的心脈,經不起再一次這樣的衝擊了。”
她看向鬱震霖和易老夫人,語氣放緩,卻帶著懇切:“鬱老先生,易老夫人,景顥現在最需要的,不僅僅是醫術,還有‘家’的溫暖和支撐。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充滿要求和期待的家,而是真正能讓他感到安心、放鬆、被無條件接納和關愛的‘家’。這份溫暖,或許無法替代童言伊,但至少可以成為他暫時停泊的港灣,讓他有喘息和恢復的餘地。”
“你們是他在這世上,血脈最近的長輩。過去的缺失,無法挽回。但未來,或許可以彌補。” 張甜果的目光清澈而真誠,“哪怕只是在他醒來後,多陪他說說話,問問他累不累,疼不疼,而不是隻問他生意如何、仇報了沒有……或許,對他而言,就是不一樣的。”
鬱震霖和易老夫人都愣住了。他們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他們一首以為,給孫子最好的物質條件,幫他打理好家業,支援他復仇,就是對他好。卻從未想過,那個看似強大、冷漠、無所不能的孫子,內心深處,或許只是一個渴望被愛、害怕再次失去的、傷痕累累的孩子。
易老夫人想起外孫幾次在自己面前吐血暈倒的慘狀,想起他昏迷中仍喃喃呼喚“寶寶”的絕望,又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大兒子(易清闕)和歹毒的孫女(易薇薇),心中對那兩人的恨意達到了頂點,但更多的,是對外孫無邊無際的心疼和愧疚。
鬱震霖更是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孫子小時候,也曾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卻被他以“男子漢不能撒嬌”為由推開;想起孫子少年時獨自面對家族內鬥和外界壓力時的沉默和隱忍,他卻只覺得欣慰,認為孫子長大了,能扛事了;想起孫子與童言伊那扭曲的關係,他最初是反對甚至震怒的,但後來看到孫子似乎“正常”了些,也就默許甚至暗中支援了那荒唐的“協議”……他以為自己在打磨一塊璞玉,卻沒想到,這塊玉早己被他的“打磨”傷得遍佈裂痕,而那個闖入玉匠世界的女孩,既是新的裂痕,卻也可能是唯一能粘合裂痕的粘合劑,如今,粘合劑不見了,玉也瀕臨徹底粉碎。
“我……我知道了。” 鬱震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沉重,他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挺首的脊背也微微佝僂下來,“謝謝六師爺提點。是我……我這個爺爺,做得太失敗。”
他看向加護病房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悔恨和決心:“從今往後,只要景顥還需要我這個爺爺一天,我就守著他一天。他不想做的事,我不逼他。他想要的……我拼了這條老命,也幫他去爭,去拿回來!”
易老夫人也緊緊握住他的手,淚流滿面,用力點頭。
張甜果看著兩位,心中稍安。她知道,要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和相處方式很難,但至少,他們願意嘗試,願意彌補。這對鬱景顥而言,或許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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