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2022年1月26日，義大利，托斯卡納，季臨川莊園，地下三層無菌病房。
時間以分秒計算，緩慢而焦灼地流過。自24日那一下睫毛的顫動之後，季蘇伊（童言伊）的生命體徵和腦波活動，便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充滿波動的狀態。她時而安靜，時而眉頭緊蹙，彷彿在夢中掙扎；指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嘴唇會輕微地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每一次微小的變化，都牽動著病房外所有人的心絃。
醫療團隊二十西小時輪值監測，不敢有絲毫懈怠。季臨川一家更是寸步不離，輪流守在觀察窗前，眼睛熬得通紅，卻捨不得移開分毫，生怕錯過了那歷史性的一刻。
蘇婉握著女兒季月貞的手，兩人低聲說著話，既是互相打氣，也是試圖用溫柔的、屬於“家人”的聲音，穿過冰冷的玻璃和儀器，去安撫、呼喚那個沉睡的靈魂。墨燁樓沉默地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筆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緊握的雙拳和下頜緊繃的線條，洩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季臨川則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靠著牆壁，目光深沉地望著病房內，不知在想些什麼，那久經風霜的臉上，此刻也只剩下純粹的、等待的疲憊與期盼。
終於，在26日接近正午的時候，那令人屏息的寂靜，被打破了。
病床上，女孩那如同蝶翼般濃密纖長的睫毛，再次顫動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下，而是連續地、帶著某種掙扎意味地、顫顫巍巍地抖動著，彷彿被膠水粘住、正拼盡全力想要掙脫束縛。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在所有人幾乎要停止呼吸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近一年之久的眼睛，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病房內柔和的燈光，對於久在黑暗中的眼睛來說，依舊過於刺目。那縫隙只維持了不到一秒，便又受驚般地合攏。
但緊接著，彷彿積蓄了更多的勇氣，或者某種本能的驅使，縫隙再次被撐開，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小半隻眼睛的輪廓——那瞳孔是渙散的、沒有焦距的，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藍色（美瞳的效果早己褪去，恢復了原本的深褐色，但此刻在迷茫和無神的狀態下，顯得顏色很淺）的光澤。
她看到了。
不再是黑暗，不再是虛無的夢境。她看到了模糊的光影，看到了上方陌生的、慘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周圍那些冰冷的、閃爍著指示燈的儀器輪廓。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彷彿轉動頭顱都耗費了巨大力氣一般，將視線，極其微小的挪動了一點。
她看到了玻璃窗外，那一張張因為激動、狂喜、期盼而幾乎扭曲的、陌生的、卻又都死死盯著她的臉。
太多人了……陌生的臉……帶著強烈的、她無法理解的情緒……盯著她……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混合了茫然、無助、以及巨大恐懼的本能，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她剛剛恢復一絲清明的意識。
“唔……” 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帶著顫抖的鼻音，從她喉嚨深處逸出。
緊接著，她瘦弱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寒冷，而是一種純粹精神上的、彷彿赤身裸體暴露在無數猛獸注視下的、極致的恐懼！她想要蜷縮，想要後退，想要把自己藏起來，但躺了太久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只有那細微的、卻清晰可見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尖叫，想質問，但聲帶彷彿鏽死，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破碎的氣音。只有那雙終於完全睜開、卻盛滿了無邊無際的迷茫、驚惶和脆弱淚水的眼睛，無聲地、控訴般地，望著窗外那些“陌生人”。
怕……怕……
這是她混沌意識中，唯一清晰傳達出的資訊。不是語言，是眼神，是顫抖，是本能。
是了，陳大醫和杜老都說過，她可能失去記憶。但此刻她眼中這純粹的、如同初生小獸般的恐懼，比失憶更讓人心碎。那不是忘記，那是被徹底“格式化”後，面對全然陌生、無法理解的世界時，最原始的應激反應。是被綁架、被傷害、在爆炸和冰冷海水中瀕死掙扎後，深植於靈魂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本能體現——怕人，怕陌生，怕一切！
“伊伊！別怕！是媽媽！是外公外婆！是爸爸！” 季月貞第一個失控，撲到玻璃窗前，淚水洶湧，想要衝進去，卻被墨燁樓死死拉住。
“月貞！冷靜！她剛醒，不能受刺激！” 墨燁樓聲音嘶啞，眼中是同樣的心痛，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理智。
季臨川也猛地站首了身體，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後退。他看向病房內聞訊迅速趕來的陳大醫、王大師和溫爾斯博士。
三位專家早己做好準備。溫爾斯博士示意護士調暗燈光，降低儀器音量。陳大醫和王大師則快速穿戴好無菌服，拿著銀針和特製的安神藥液，推門進入了病房。
他們動作極其輕柔、緩慢，彷彿怕驚擾一隻受驚的鳥兒。陳大醫先用溫和的、帶著特定韻律的聲音，低聲說著安撫的話語（雖然女孩可能聽不懂），同時將幾滴散發著清冽香氣的藥液，輕輕塗抹在她的太陽穴和人中。王大師則出手如電，用最細的銀針，在她頭頸幾處安神定魄的穴位，極其精準地刺入、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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