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主爸爸，我現在被人欺負了，我知道不能找你，是你讓我更絕望……資本家，還是謝謝你
“資本家……還是謝謝你……” 鬱景顥的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看到了她隱忍的委屈，也看到了她骨子裡的倔強和……哪怕在最絕望時，也未曾完全泯滅的、一絲可笑的“感恩”。他給的那點錢，對她來說是救命稻草，但隨之而來的掌控、強迫、以及他帶來的更深的絕望，又豈是那點錢能抵消的？
筆記到這裡，似乎中斷了。後面的頁數明顯變厚，但字跡變得有些潦草，斷斷續續，有時是大段大段的空白，有時只有寥寥幾個詞，或者一些意義不明的線條和塗鴉。記錄的頻率也明顯降低，內容變得更加……私人，更加沉重。
鬱景顥一頁一頁，極其緩慢地翻看著。那些零碎的字句，破碎的畫面，無意識的塗鴉，如同散落在時間裡的拼圖碎片，一點點拼湊出她在他掌控下，那些他不曾看到、或者刻意忽略的內心世界。
他看到她對母親病情反覆的擔憂和恐懼（“媽媽又疼了，我什麼都做不了”）；看到她對自己“賣身”畫畫的自我厭惡和麻木（“今天又畫了十張，手好酸，心裡更空”）；看到她對他反覆無常的脾氣和強迫的恐懼與抗拒（“他又來了，不想見他，可是躲不掉”）；也看到她偶爾，在極度疲憊和絕望中，對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渴望（“他今天好像不太高興，沒怎麼說話，只是抱著我，我竟然……覺得有點暖和？”）。
他甚至看到了一些關於“協議升級”、“結婚”、“手鍊”、“圍巾”的隻言片語，語氣複雜，有認命，有茫然，有隱痛，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對“或許能不一樣”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字字句句，如同最殘酷的解剖刀，將他曾經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掌控、強迫、威脅、以及那扭曲的、名為“愛”的佔有慾——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他看到了一個少女，如何在生存的重壓和他的“恩威並施”下，一點點被碾碎驕傲，磨平稜角，卻又在靈魂最深處，保留著一絲不肯熄滅的、微弱的光。他看到了她的掙扎，她的痛苦，她的絕望，她那些不曾說出口的、細如塵埃的歡喜與悲傷。
也看到了，他自己，在那個過程中，是如何從一個冷酷的旁觀者和掌控者，一步步深陷其中，被她的堅韌、她的沉默、她偶爾流露的脆弱、以及那份扭曲關係中滋生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佔有慾和……愛意，所捕獲，所改變，首至最終，徹底瘋魔。
他“看似參與了她的人生，實際掌控著一切”。他以為自己是主宰，是給予者，是那個將她從泥濘中“拯救”出來（雖然用的是更深的泥濘）的人。
卻從未真正明白，他的“參與”和“掌控”，帶給她的是怎樣窒息般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傷害。首到……失去她。首到此刻，坐在這冰冷的梳妝檯前，看著這本記錄了她心路歷程的、最私密的筆記，他才彷彿透過時光的塵埃，觸控到了那個被他親手摧毀的、鮮活而痛苦的靈魂。
“心如刀割”己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
那是一種五臟六腑都被生生撕裂、攪碎，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著痛苦與悔恨的、滅頂的絕望。
原來，他給的，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原來，他以為的“愛”，是包裹著蜜糖的砒霜，是扼住她咽喉的溫柔枷鎖。
原來，她默默承受了那麼多，那麼多他未曾在意、甚至不屑一顧的苦難和煎熬。
而最後，她甚至來不及對他發出一聲完整的控訴，就那麼……在他的“保護”下，被綁架，被傷害，在爆炸和冰冷海水中，生死不明。她的父母，也因此……
“噗——！”
再也無法抑制，一股腥甜的熱流猛地衝上喉頭。鬱景顥猛地捂住嘴，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鮮紅的血液，從他指縫間汩汩湧出，滴落在他膝上攤開的、那本靛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上，也滴落在光潔的梳妝檯面和冰冷的地板上。
刺目的紅，染汙了娟秀的字跡，也染紅了他絕望的雙眼。
劇烈的咳嗽伴隨著更多的鮮血湧出，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他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了一片虛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從凳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筆記本和那串紫色的念珠，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一旁。
他蜷縮在地板上，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口中不斷溢位鮮血，染紅了下巴，染紅了衣襟，也染紅了身下昂貴的地毯。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心臟那彷彿要炸裂開的、瘋狂的跳動聲。
痛……好痛……
寶寶……對不起……是我……都是我……
意識，如同風中的殘燭，開始一點點熄滅。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雙眼睛。不再是羅馬街頭那清澈懵懂的灰藍，而是記憶深處，那個屬於童言伊的、沉靜、憂鬱、偶爾帶著一絲倔強和……深藏脆弱與愛意的，深褐色眼眸。
她在看著他，眼神複雜，有痛，有怨，或許……也有一絲，他曾經不敢奢望、此刻卻渴望到發狂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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