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2022年12月初，羅馬。
幾周的時間，在表面的平靜與暗地裡的焦灼追尋中飛快流逝。貴族藝術學院的短暫假期，為羅馬的上流社會帶來了一些新鮮的社交話題，也為某些蟄伏己久的暗流，提供了湧動的契機。
一場在羅馬市中心某著名私人畫廊舉辦的、以“文藝復興光影的現代表達”為主題的小型高階藝術品展覽，吸引了城中不少藝術收藏家、評論家和名流。展覽的私密性極高，僅憑邀請函入場，安保森嚴，確保了參觀環境的純粹與格調。
開展次日午後，幾輛低調但奢華的黑色賓利添越悄然駛入畫廊後方的私人停車場。車門開啟，在一眾神情精悍、目光銳利的保鏢簇擁下，一行人緩緩走出。
為首的是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銀髮一絲不苟、手持黑色手杖、不怒自威的季臨川（對外使用的化名之一“墨納尼多”）。他身旁，緊緊挨著的，是許久未曾公開露面的“墨納尼多·蘇伊”。
她今天穿著一條剪裁簡潔的米白色羊毛連衣裙，外搭同色系的羊絨大衣，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臉上依舊戴著那副精緻的白色蕾絲半臉面具，只露出那雙清澈的灰藍色眼眸。與幾個月前相比，她似乎清瘦了一些，但氣色尚可，眼神中少了些怯生生的懵懂，多了幾分被精心教養出的、屬於貴族少女的安靜與矜持。她一手輕輕挽著季臨川的臂彎，姿態依賴。
在他們身後，跟著兩名穿著深色制服、懷抱嬰兒的專職保姆。兩名保姆懷中的嬰兒，看起來不過幾個月大，裹在柔軟昂貴的襁褓裡，睡得正香。這正是季月貞在五月底誕下的那對雙胞胎兒子，季墨陽和季墨辰。洛倫迪和喬凡尼，以及新增的女性保鏢兼管家亞瑟·塔莉，呈三角形護衛在隊伍周圍，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季臨川今日如此高調地帶“大病初癒”的孫女和兩個尚在襁褓中的小孫孫現身藝術展，用意不言自明。一來，是向外界（尤其是那些仍在暗中觀察的眼睛）展示“小公主”己然康復，家族和睦，後繼有人，破除之前關於“病重”的傳言；二來，也是藉此機會，讓“蘇伊”在相對安全可控的環境下，重新接觸社交和藝術，為未來正式步入上流社會鋪路。
他們的出現，立刻成為了展覽現場的焦點。儘管賓客們大多身份不凡，但季臨川的威勢和“墨納尼多”家族的神秘色彩，依舊讓眾人投以或敬畏、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許多熟識或不熟識的人上前打招呼，季臨川臉上帶著得體的、屬於教父的疏離微笑，一一頷首回應，偶爾介紹身邊的“蘇伊”和兩個小嬰兒，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祖父的驕傲。
“蘇伊”安靜地站在爺爺身邊，對前來問候的人禮貌地點頭微笑，並不多言。她的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畫廊牆壁那些色彩濃郁、光影交錯的畫作上，眼神專注，似乎真的被藝術本身所吸引。當爺爺示意時，她會很自然地、小心翼翼地從一個保姆懷中接過一個小嬰兒，姿勢略顯生疏卻異常溫柔，低頭看著懷中的小表弟（對她而言是“弟弟”），灰藍色的眼眸中，會流露出一絲純粹的、屬於少女的喜愛和好奇。季臨川偶爾也會接過另一個，祖孫二人抱著嬰兒，站在畫作前低聲交談的畫面，竟奇異地透出一種溫馨的、屬於“家”的氛圍。
這一幕，自然被現場許多人的目光和隱藏在暗處的鏡頭記錄了下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羅馬“杜家”安全屋。
陳君哲的加密電腦螢幕上，幾乎即時地接收著來自畫廊內部的隱秘監控畫面和現場“眼線”的文字彙報。當他看到季臨川抱著嬰兒、“蘇伊”也抱著一個嬰兒，祖孫三人和樂融融出現在畫展上時，瞳孔驟然收縮！
“景顥，爺爺，你們快來看！” 陳君哲低呼一聲。
鬱景顥和杜老立刻從各自的沉思中抬頭，快步走到螢幕前。
當看到畫面中那個抱著嬰兒、戴著面具、安靜站在季臨川身邊的“蘇伊”時，鬱景顥的心臟，猛地一沉！儘管早有預感，但親眼看到“她”再次以“季家小公主”的身份、如此“正常”甚至“溫馨”地出現在公眾視野，與之前美術館裡那個對藝術有微妙共鳴卻眼神陌生的女孩判若兩人，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僥倖，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
不是她。 這個認知，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冰冷地刺入他的骨髓。無論這個“蘇伊”是誰，無論她與童言伊有多少相似之處，她都不是他的寶寶。他的寶寶，絕不會如此安然地站在季臨川身邊，扮演一個被精心呵護的、不諳世事的貴族少女，還抱著別人的嬰兒，流露出那樣“正常”的喜愛。
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空洞。彷彿長達數月的追尋、試探、掙扎，都成了一場徒勞的笑話。他們一首追查的，竟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精緻的替代品。
杜老也瞪著眼睛，看著螢幕，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嘴裡喃喃道：“不對……不對味兒……這丫頭看起來是乖，但……總感覺少了點啥……不像我們家言伊丫頭骨子裡那股勁兒……”
然而，就在三人心情沉鬱、準備關掉螢幕、重新評估所有線索時，畫廊入口處，監控畫面捕捉到了另一對剛剛抵達的男女。
男的約莫西十歲上下，身材高大，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英俊，帶著一種商人的精明與久經世故的圓滑，正是盧卡·安東尼·喬丹尼斯。而他身邊，親密地挽著他手臂的，是一個穿著香檳色長裙、戴著一頂寬簷帽和半邊銀色鏤空面具的年輕女子。
當那個女子的側臉和身形，透過不算清晰的監控畫面，落入鬱景顥眼中時——
“轟——！！！”
彷彿一道足以劈開天地的驚雷，在他腦海中、在他靈魂最深處，轟然炸響！所有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死死撐在桌沿，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眼睛瞪大到極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上那個戴著半邊銀色面具的女子！
即使有帽子遮擋，即使有面具遮掩了大半面容，即使畫面模糊……但那側臉的輪廓，下巴的線條，脖頸的弧度，走路的姿態，甚至是微微低頭時那一點習慣性的、帶著一絲倔強又脆弱意味的小動作……
是她！是童言伊！是他的寶寶！
絕對不會錯！那是烙印在他靈魂深處、歷經生死輪迴也無法磨滅的容顏和感覺！是他在無數個日夜瘋狂思念、痛苦追尋的身影！是那個在冰冷海水中絕望掙扎、在爆炸火光中可能湮滅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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