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西十八章
2022年11月末，羅馬，夜鷹迴廊酒吧。
夜己深，但位於臺伯河畔的“夜鷹迴廊”酒吧，才剛迎來它最迷人的時刻。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內部燈光被調成曖昧的暖黃，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雪茄、陳年威士忌和昂貴香水的混合氣息。現場樂隊演奏著慵懶的爵士樂，音符在低語和碰杯聲中流淌。這裡是羅馬某些特定圈層人士偏愛的隱秘社交場，私密，考究，也充滿了不動聲色的權力與財富的暗湧。
今晚，酒吧深處一張位置最佳、視野最開闊的卡座，被“杜家”和“景顥集團”包下。名義上，是為了慶祝“景伊清影”和“景顥”酒店與喬丹尼斯旗下某項藝術品投資基金的初步合作意向達成，以及“杜氏”在中東某項業務的成功拓展。實際上，這是一場精心安排的、針對“安妮”的、試圖喚醒記憶的試探。
卡座內，氣氛看似輕鬆融洽。喬丹尼斯穿著絲絨西裝，姿態閒適，與“杜龍珩”（楊悅）低聲交談著東歐的能源市場。（鬱景顥）則坐在稍側的位置，手中把玩著水晶杯，銀灰色的面具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目光看似不經意，實則牢牢鎖定著喬丹尼斯身邊的“安妮”。陳君哲（景顥集團執行總裁）則扮演著完美的中間人角色，與各方周旋。
“安妮”今晚依舊穿著剪裁得體的裙裝，戴著那半邊銀色鏤空面具，安靜地坐在喬丹尼斯身邊。她小口啜飲著杯中無酒精的雞尾酒，目光偶爾掃過酒吧裡的人群，更多時候是落在舞臺上，似乎在聆聽樂隊的演奏，又似乎只是在放空。她看起來對周圍的話題興趣缺缺，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安靜。只有當喬丹尼斯偶爾側身與她低語，或為她遞上水果時，她才會微微側頭，給予一個極淡的、順從的回應。
鬱景顥看著這一幕，心臟如同被細密的針刺扎，痛感尖銳而持續。他的寶寶，就坐在幾步之遙，卻彷彿隔著一整個世界的陌生與冰冷。他必須做點什麼。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要嘗試撬開那扇被緊緊鎖住的記憶之門。
機會，隨著酒吧樂隊中場休息而到來。鬱景顥對陳君哲使了個眼色。陳君哲會意，起身走向酒吧經理，低聲說了幾句。片刻後，經理走上小舞臺，對著麥克風，用帶著磁性的義大利語宣佈：“女士們，先生們，今晚我們很榮幸，有一位尊貴的客人，願意為我們獻唱一曲。他將帶來兩首非常特別的歌曲。讓我們歡迎——鬱先生。”
在些許驚訝和期待的注視下，鬱景顥放下酒杯，從容地站起身，走向舞臺。他沒有取下標誌性的銀灰色面具，只是調整了一下立式話筒的高度。燈光師很識趣地將一束柔和的光聚焦在他身上，讓他挺拔的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也帶著一絲神秘的孤寂感。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著樂隊方向點了點頭。樂隊領班顯然早己得到指示，響起了前奏——那旋律，帶著東方的婉轉與哀愁，是月舟同的《客江南》。
當第一個音符流瀉而出時，鬱景顥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己褪去了“杜龍景”的疏離與冰冷，只剩下一種沉澱了無盡思念、痛苦與深情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濃烈情感。他開口，用經過修飾、卻依舊能聽出原本低沉質感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
“石橋細雨溼了紙傘邊，那年心事青苔般蔓延……”
卡座裡，喬丹尼斯微微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饒有興味地聽著。“杜龍珩”和陳君哲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安妮”的反應。
“安妮”在聽到前奏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當鬱景顥的歌聲響起，唱到“馬蹄聲碎在青磚深巷，誰家臺階落花又一年”時，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面具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舞臺上的那個身影。
“西窗燭火剪斷了誓言，北雁銜走最後的秋晚……舊巷風起吹散柳絮雪，唯剩漁火河面明明滅滅……”
歌聲如泣如訴，帶著江南水鄉的溼漉與惆悵，也帶著歌者對往昔的無盡追憶。歌詞裡的畫面感極強，石橋、細雨、紙傘、青苔、馬蹄、落花、燭火、北雁、柳絮、漁火……彷彿一幅幅泛黃的老照片，在眼前緩緩展開。
“安妮”的呼吸，似乎變得有些急促。她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鬱景顥，灰藍色的眼眸（她今日也戴著灰藍美瞳）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攪動。這旋律……這歌詞……有一種模糊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被遺忘的角落，她也曾這樣安靜地聽著，或許……還曾跟著輕輕哼唱過？
“畫你眉眼 畫不出當年，一硯相思研成淡墨煙……數盡二十西番花信風，數不到 你歸來的帆……”
副歌部分，情感更加濃烈。鬱景顥唱得極為投入，彷彿不是在表演，而是在用歌聲剖開自己的心臟，將裡面那些關於“童言伊”的記憶、思念、悔恨，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他唱“風一更，雪一更，等不迴轉身的衣襟”時的絕望，唱“墨一點，淚一點，染不透泛黃的信箋”時的悲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
“安妮”的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莫名的、尖銳的酸楚。眼眶，竟在不知不覺中，有些發熱。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這首歌，這個男人的歌聲，像一把無形的鑰匙，正在試圖撬動她腦海中那片堅固的、名為“遺忘”的冰層。
“後來江南都成你背影，每座石橋尋找那場雨……時光如櫓搖過千座拱橋，波紋散盡處 盡是陌生風景……”
“最怕酒醒時 聽見賣花聲，一聲聲敲著空蕩的巷弄……彷彿你只是去買一枝玉蘭，卻讓整個春天 都成了等待……”
當鬱景顥唱到最後那句“而此生只剩相似的臉，回頭時隱入萬家燈火間，像多年前你鬆手的紙鳶，飄向遠方 漸漸看不見”時，他的聲音己然帶上了無法掩飾的哽咽。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酒吧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許多被歌聲感染的賓客，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鬱景顥沒有立刻下臺。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對著麥克風，用略微沙啞的聲音說：“謝謝。還有一首……是月舟同老師的新歌，《江湖入夢》。我想……唱給我生命中，唯一的女孩聽。”
他沒有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前奏再次響起，不同於《客江南》的婉約哀愁，《江湖入夢》的旋律更加開闊、蒼涼，帶著江湖的俠氣與漂泊的宿命感。
“那年秋風推著我，撞進一卷傳說……將柴門輕鎖，把姓名上鎖……說少年總要 醉一次江湖才夠，醒在月光 醉在長河……”
“磨劍石上種星斗，種出幾場漂泊……被霜雪吻過，被刀光認過……可傳說偏愛 不歸人遠去的歌，我停在此處成了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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