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寶寶失憶了……”
季臨川的話,在他腦海裡迴圈,帶著冰冷的迴音,一下,又一下,撞得他顱骨生疼。
“她現在喜歡的是杜龍景……”
“不能用強制手段,不能再逼她……”
“她前十八年過得太苦了,阿顥,你想想,她從前過的是什麼日子,現在好不容易……她又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每一句,都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帶著鏽跡和倒刺的鈍刀。它不一下子捅穿,而是慢慢地、深深地、反覆地鋸進他的心臟。起初是悶痛,然後那痛感順著每一根血管蔓延,帶著鏽蝕的毒,帶著倒鉤刮扯皮肉的滯澀感,最後猛地一剜——將那顆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硬生生從胸腔裡扯了出來,血肉模糊地攤在眼前。
鬱景顥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沾滿血汙、正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的手。
這雙手,曾在談判桌上籤下動輒億萬的合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這雙手,曾將無數對手逼入絕境,也曾輕易掌控著他人的命運軌跡。
這雙手……也曾扼住過她的手腕,留下過青紫的痕跡;曾將她困在方寸之地,剝奪過她的自由;曾用自以為是的“保護”,將她推向更危險的邊緣;甚至,差一點……就永遠地失去了她。
兩年。
七百三十多個日夜。
他活得像個真正的瘋子,一個被悔恨和恐懼啃噬得面目全非的遊魂。他的世界在她消失那天就崩塌了,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風。他踏遍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動用一切能動用的力量,像最偏執的賭徒,押上所有,只求一個渺茫的線索。無數個夜晚,他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她最後看他的眼神,冷漠的,或是帶著淚的。每一次希望燃起又破滅,都像是在他心口最深的傷口上,再撒一把鹽。
他對自己發過誓,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過自己,只要能找到她,只要她還平安,只要她能回來,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是他的命,他的全部,包括……放手。
現在,他找到了。
她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躺在那裡,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
可她看著他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帶著戒備,甚至……恐懼。
她依賴的,親近的,為之展露笑顏的,是另一個人。
一個名字。
杜龍景。
一個由他親手締造出來的,光鮮亮麗、完美無缺的“偶像”,一個為了商業目的而存在的、披著溫柔假面的符號。
巨大的荒謬感,夾雜著足以將人逼瘋的諷刺,像一場無聲的海嘯,轟然砸下,瞬間將他吞沒。冰冷的海水灌進他的口鼻,窒息感扼住咽喉。他親手打造了一把最華美的刀,如今,這把刀卻精準無比地,捅進了他自己的心臟,還被他最愛的人,握住了刀柄。
“哈……哈哈……”一聲極其壓抑、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破碎氣音,不知是笑還是哽咽。
他踉蹌著向後退去,彷彿被那無形的海嘯拍中,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金屬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料刺入皮膚,卻壓不住體內翻江倒海的灼痛。
他順著牆壁滑坐下去,脊背貼著冰冷的金屬,緩緩地,蜷縮起來。
沾滿血汙和灰塵的雙手,死死捂住了臉。指縫間,滾燙的液體洶湧而出,混著乾涸的血跡,在臉上衝刷出狼狽不堪的溝壑。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帶動著整個身體都在細微地戰慄,像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寂靜的走廊裡,只有他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抽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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