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羅馬，九月末，一個天氣晴好、陽光慵懶的下午。
景顥大酒店頂層的義大利餐廳，臨窗的絕佳位置。窗外是羅馬城錯落有致的古老屋頂和遠處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杜龍景（鬱景顥）坐在餐桌一側，依舊是一身得體的淺灰色休閒西裝，臉色在陽光下少了些平日的蒼白，但那份屬於“杜龍景”的溫和疏離依舊完美地掛在臉上。只是細看之下，能發現他握著水杯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洩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唯伊坐在他對面。她今天穿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髮鬆鬆地挽起，露出白皙優美的脖頸。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雖然眼底還殘留著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澈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屬於少女的靈動和……試探。
餐點己經上齊。蘇唯伊麵前是一份精緻的菲力牛排，配著烤蔬菜。杜龍景面前，則是一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紅油鮮亮、撒著蔥花和芝麻的——川渝抄手。
“龍景哥哥，你……喜歡吃辣啊？”蘇唯伊看著那碗紅彤彤的抄手，好奇地問道，聲音細細的。她手裡拿著刀叉，卻沒有立刻動自己盤子裡的牛排。
杜龍景拿起筷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抄手，讓紅油均勻裹上，動作自然而熟練。他抬起頭，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溫和，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深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痛楚：“嗯，以前……習慣了。總覺得，這種味道，能讓人清醒，也能讓人……記住一些東西。”
“記住東西？”蘇唯伊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碗抄手上，又移到杜龍景臉上，眼神有些恍惚，“我……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在夢裡？還是……”她皺了皺眉，似乎想努力抓住腦海裡一閃而過的模糊畫面，但又徒勞無功，只好放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記錯了。龍景哥哥，我能……嚐嚐你的抄手嗎？就嘗一個。”
杜龍景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她清澈的、帶著好奇和一絲依賴的眼神，幾乎要控制不住眼底洶湧的情緒。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用公筷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碗裡夾起一個看起來不那麼辣的抄手，放到她面前一個乾淨的小碟子裡。
“小心燙，也有點辣。”他聲音放得更柔。
蘇唯伊點點頭，用叉子叉起那個抄手，小心地吹了吹，然後小口咬了下去。紅油的香辣、肉餡的鮮美瞬間在口中炸開，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記憶深處的熟悉感。她微微眯起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好吃……”她嚥下抄手，嘴唇被辣得微微泛紅，眼睛卻亮晶晶的，“就是這個味道……夢裡好像吃過。”她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自己左手腕上那串紫色線串水晶燙金蓮花流蘇念珠，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白色陶瓷鑲銀邊手鍊。
“龍景哥哥，”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杜龍景，眼神里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天真和困惑，“有時候我覺得，我跟你一樣，是東方人。有時候又覺得你好熟悉，就像你送我的這兩樣東西……”她晃了晃手腕，“這手鍊，這念珠，我總覺得它們原本就是屬於我的。好像……好像它們和你手上的，”她指了指杜龍景左手腕上從不離身的黑色陶瓷手鍊，“天生就是一對兒。你說，神秘不？”
杜龍景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血液彷彿都衝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流回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混合著狂喜和劇痛的痙攣。他死死握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節泛白，才能勉強維持住臉上平靜的表情。
天生一對……
寶寶，你說得對。它們天生就是一對。就像我們一樣。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不能。
他看著她困惑又天真的臉，看著她毫無芥蒂地戴著他送的、象徵著“景”與“伊”羈絆的信物，心裡那片下著暴雪的荒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炭，瞬間激起漫天的蒸汽和更刺骨的冰冷。
“或許……是緣分吧。”他聽見自己用平靜到近乎詭異的聲音回答，然後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夾起一個抄手放進嘴裡。滾燙的辣意瞬間灼燒著他的味蕾和喉嚨，卻壓不住心口那股更灼人的痛楚。
蘇唯伊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異常，她開始小口地吃著自己盤子裡的牛排，動作優雅。杜龍景默默地拿起刀叉，將她盤子裡那塊牛排仔細地切成大小均勻的小塊，然後輕輕推回到她面前。
蘇唯伊愣了一下，看著被切好的牛排，又看看杜龍景，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小聲說了句“謝謝”。
餐廳裡流淌著舒緩的鋼琴曲。陽光緩慢地移動著。
吃到一半，蘇唯伊忽然又開口，聲音很輕，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他：“龍景哥哥，你上次說的那個……故人，後來怎麼樣了？她……回到家人身邊後，過得好嗎？”
杜龍景切牛排的動作頓住了。刀叉在瓷盤上劃過，發出一聲輕微的、刺耳的噪音。他抬起頭，對上蘇唯伊清澈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關切的目光。
故人……
那個“失蹤”、“回到家人身邊”、“遺忘了他”的故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面，問他，那個“她”過得好不好。
多麼諷刺。多麼……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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