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百九十三章
清晨，滇南幽谷還在沉睡。
霧氣從山谷底部升騰而起，纏繞在竹樓的屋簷和樹梢之間，將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朦朧的青灰色。早起的鳥兒在竹林間跳躍啼鳴，聲音清脆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呼喚。
蘇唯伊己經醒了。她幾乎沒有怎麼睡，只是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整夜，腦海中反覆盤旋著即將面對的一切。天還沒亮透，她就起身洗漱，換上了一身墨伊落為她準備的便於在山間行走的衣物——靛藍色扎染布衣、黑色長褲、一雙軟底布鞋，樸素而利落。
她站在竹樓的陽臺上，望著霧氣中的山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溼潤氣息，涼絲絲地灌入肺腑，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起這麼早？”墨伊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她也己經換好了出門的裝束，一身深灰色的勁裝，腰間別著一把造型古樸的短刀，長髮利落地紮成一條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幹練而精神。
“睡不著。”蘇唯伊走下樓梯，“一想到今天要去楊家寨，心裡就靜不下來。”
“正常。”墨伊落遞給她一碗熱騰騰的米粥和一碟鹹菜，“吃點東西墊墊肚子。路途不近，到了那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午飯。”
蘇唯伊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粥。溫熱的米粥滑過喉嚨，在胃裡化開一股暖意，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不多時，其他人也陸續起床了。杜仲子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布對襟褂子，將那枚玉佩貼身收好，又把三枚金針仔細地別在袖口的暗袋裡。秦艽和張甜果各自背了一隻藥箱，裡面裝滿了各種應急的藥物和蠱毒解藥。洛倫迪和馬克·勒克萊爾帶著西名安保隊員，全部換上了不引人注目的便裝，但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都帶了傢伙。
鬱景顥最後從房間裡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短夾克，裡面是深灰色的T恤，手臂上的紗布己經換過了，新的繃帶潔白整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唯伊身上，確認她狀態尚可，才微微點了點頭。
“車己經備好了。”墨伊落說，“三輛越野車，都是本地牌照，不容易引人注意。七太外公坐第一輛，唯伊、杜爺爺和鬱小二跟我坐第二輛，其他人分乘前後兩輛。洛倫迪先生和你的隊員，委屈一下擠一擠。”
“沒問題。”洛倫迪用帶著義大利口音的中文回答。他在中國待了幾年，基本的交流己經沒有障礙了。
眾人正準備出發，竹樓的樓梯上傳來柺杖敲擊木板的聲音。龍七從樓上走了下來，換上了一身簇新的靛藍色對襟長衫，腳蹬一雙千層底布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完全不像是年過九旬的老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裡除了那根烏木柺杖之外，還多了一把用舊布包裹著的長條形物件。那物件約有半人高，看形狀像是一把刀或者劍，被布包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本來面目。
墨伊落看到那件東西，神色微微一動，但沒有多問。
“走吧。”龍七沒有多餘的廢話，率先走出了竹樓大門。
車隊駛出滇南幽谷，沿著蜿蜒的山路向北行進。
清晨的山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只有他們的三輛越野車在晨霧中穿行。車窗外的景色在不斷變化——從茂密的原始森林到開闊的山間盆地，從層層疊疊的梯田到點綴著白族民居的村落。每經過一個村莊，蘇唯伊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試圖在這些陌生的風景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
但什麼都沒有。她對這些地方沒有任何記憶。
車子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在一處山腰的觀景臺停了下來。墨伊落讓大家下車活動一下筋骨，順便解決一下個人問題。
蘇唯伊走到觀景臺的邊緣，扶著欄杆眺望遠方的景色。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壩子，阡陌縱橫，房屋錯落有致，在晨光中顯得寧靜而祥和。更遠處，一座巍峨的山脈橫亙在天際線上，山頂覆蓋著皚皚白雪，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壯觀。
“那是蒼山。”墨伊落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大理的象徵。山那邊就是洱海。楊家寨不在大理古城附近，而是在蒼山北麓的深山裡，還要再往北走大約兩個小時。”
“蒼山……”蘇唯伊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動時，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聽我七太外公說，你奶奶小時候，就是在蒼山下長大的。”墨伊落說，“你爸一定跟你講過蒼山的故事吧？比如蒼山十九峰，比如十八溪，比如山上的杜鵑花和冷杉林。”
蘇唯伊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可能講過，但我那時候太小，記不住。”
“沒關係。”墨伊落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到了楊家寨，你自己去看。蒼山不會跑的。”
短暫的休息之後，車隊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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