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百九十五章
楊秀芝老人的手粗糙而溫熱，指腹上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握著蘇唯伊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女孩就會像當年的楊秀蘭一樣，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再無音訊。
“進來，快進來。”楊秀芝用帶著濃重白族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聲音沙啞卻溫暖，“屋裡坐，屋裡坐。”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正屋是三開間的白族傳統木結構房屋，廊簷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玉米，牆角種著一叢茂盛的山茶花，正值花期，開得熱烈而燦爛。堂屋正中供著祖先牌位，香爐裡還有未燃盡的香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楊秀芝招呼大家在堂屋坐下，又忙著去廚房燒水泡茶。墨伊落跟過去幫忙，蘇唯伊也想搭把手，卻被老人按住了肩膀：“你是客人，坐著就好。到了姨奶奶這裡，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
蘇唯伊只好坐下，目光在堂屋裡西處打量。牆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年畫，角落裡的老式櫃子上擺著一些瓶瓶罐罐，都是些日常用藥材和醃菜。整個屋子簡樸得近乎寒酸，但每一件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透著主人對生活的認真態度。
龍七在堂屋裡走了一圈，目光在祖先牌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走到門口，望著遠處蒼山的輪廓，若有所思。杜仲子坐在蘇唯伊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顯露出內心的緊張。秦艽和張甜果坐在另一側，安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不多時，楊秀芝端著茶盤出來了。茶是當地的普洱，湯色紅濃明亮，香氣醇厚。老人給每人斟了一杯，然後在蘇唯伊對面坐下，目光再次落到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像。”她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感慨，“太像了。你跟你奶奶年輕的時候，簡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特別是這雙眼睛——一樣的亮，一樣的倔。”
蘇唯伊的鼻子一酸：“姨奶奶，您能給我講講我奶奶的事嗎？”
楊秀芝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越了漫長的時光隧道，回到了幾十年前的楊家寨。
“你奶奶楊秀蘭，比我大三歲。我們是堂姐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山採藥，一起下河摸魚，一起在祠堂裡聽老輩子講古。她從小就聰明，學什麼都比別人快。寨子裡的老先生說，她是楊家三代以來最有靈性的孩子。”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但很快又被悲傷取代：“可惜啊……她十八歲那年，寨子裡來了一夥人。說是從省城來的考古隊，要在蒼山一帶做調查。你奶奶那時候年輕，好奇心重，跟他們接觸了幾次，就被他們說的外面的世界吸引住了。”
“什麼樣的考古隊？”鬱景顥敏銳地問道。
楊秀芝搖了搖頭：“記不太清了。只知道帶頭的是個中年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文縐縐的，看起來很斯文。他們在寨子裡住了大概半個月，每天都往深山裡跑，說是要找什麼古蹟。後來他們走了，你奶奶也跟著走了。”
“她跟著考古隊走了？”蘇唯伊有些驚訝。
“沒有。”楊秀芝嘆了口氣，“她是自己走的。那夥人走後的第三天晚上，她收拾了一個包袱，留下一封信，說是要去外面闖一闖，看看這個世界。你曾外祖父氣得三天沒吃飯，但你奶奶的性格你也知道——她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蘇唯伊沉默了。她想起了爺爺杜仲子跟她說過的話——奶奶年輕時確實是個性格剛烈、敢愛敢恨的女子。當年她孤身一人從雲南跑到中原，遇到了爺爺，兩個人一見鍾情，不顧家族的反對結了婚，從此定居在中原，再也沒有回過雲南。
“她走後，有沒有跟家裡聯絡過？”杜仲子忍不住問道。
“聯絡過。”楊秀芝說，“她剛到中原的頭兩年，還給家裡寫過幾封信，說她在那邊過得很好，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後來……就沒有後來了。我曾託人打聽過她的訊息，但什麼也沒打聽到。那個年代，交通不便，通訊也不發達，人一走，就像石頭沉進了水裡，再也找不到蹤跡。”
老人的眼眶又紅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沒想到，幾十年後，她的孫女會站在我面前。老天爺待我不薄，讓我在閉眼之前，還能看到阿依的後人。”
蘇唯伊握住老人的手，聲音哽咽：“姨奶奶，我這次來，是想找到奶奶的根。我想知道，楊家寨到底守護著什麼秘密。還有——我奶奶留給我的這枚鈴鐺，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鈴，放在掌心上，遞到楊秀芝面前。
楊秀芝看到那枚鈴鐺，身體猛地一震。她伸出顫抖的手，拿起鈴鐺，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目光在鈴鐺內側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上停留了許久。
“這枚鈴鐺……”她的聲音變得更加沙啞了，“是你奶奶十五歲那年，我曾外祖父——也就是你奶奶的爺爺——親手打給她的。上面的‘阿依’兩個字，也是他刻上去的。他曾外祖父是寨子裡最好的銀匠，一輩子打了不少銀器，但只有這枚鈴鐺，是他用心血鑄成的。”
“為什麼？”蘇唯伊問。
楊秀芝抬起頭，看著蘇唯伊，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因為這枚鈴鐺，不僅僅是一件首飾。它是一把鑰匙。”
“鑰匙？”眾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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