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也有些倦怠,忽然間不知從何處飄來幾縷雲絲,天色便微微沉了下來。緊接著細密的雨絲便毫無徵兆地斜斜織下,如煙似霧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庭院。雨絲輕盈地飄落在院中的荷塘裡,泛起一圈圈細碎而溫柔的漣漪。
荷葉被雨水洗得愈發青翠欲滴,圓潤水珠在碧綠的葉面上調皮地滾動,在微明的天光下閃爍著晶瑩的光澤,彷彿一顆顆散落的珍珠。粉嫩荷花此刻也收斂了幾分平日的嬌豔,花瓣被雨水打溼更顯柔媚。荷花微微垂首像是不勝嬌羞的美人,低眉順眼帶著一絲惹人憐愛的清愁。
一隻紅蜻蜓飛落而下,停在一支剛露出水面的尖尖荷角上,成了這雨中荷塘一幀絕美的剪影。遠處幾聲蛙鳴透過朦朧的雨霧傳來,卻又帶著幾分雨後的生機與這雨聲交織在一起。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這甘霖浸潤,浸在一片沁人心脾的清涼裡。
美人靜坐於窗臺一側,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素雅漢服,衣料如流水般從肩頭垂落線條流暢而優美。袖口與裙襬處用淡青色的絲線繡著幾枝蘭草,葉片舒展花蕊含苞,隨著微風拂過窗欞散發著幽幽的雅韻。肌膚勝雪白得近乎透明,在窗外透進來的暖金色光暈籠罩下,泛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
美人一頭如墨的青絲,僅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鬆鬆地半挽了起來,餘下的髮絲如瀑布般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與背後,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清麗脫俗。眉眼極為清淡,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韻味。眸中則如一汪澄澈的春水,此刻正凝神望向窗外那一樹在雨中更顯潔白的盛開梨花,目光悠遠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悵惘與遐思。
美人的指尖纖細修長,此刻正輕輕搭在膝頭攤開的一卷古舊書卷上,卻久久未曾翻閱一頁。彷彿與這靜謐的午後融為了一體,感受著時光在雨絲的飄落中緩緩流逝。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的木窗欞,篩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溫柔地灑在冰涼的青磚地面上。
空氣中除了雨後的清新溼氣,還浮動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淡淡檀香,那是書案上香爐裡燃著的沉水香。此刻唯有風動簾櫳,發出輕微的簌簌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宛如一幅留白極多意境悠長的水墨畫卷。
鐵平手裡捧著一個白瓷碗,碗中是剛煮好的蓮子羹,還冒著嫋嫋的熱氣散發著清甜的荷香。他輕步走近望見窗下靜坐的娘子,那清麗的身影與窗外的雨荷梨花相映,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抹溫喜悅的笑容,聲音也帶著幾分輕快揚聲道:“娘子,我給你熬了蓮子羹,剛出鍋的,快來嚐嚐!”
小松正倚在窗邊繡著一方絲帕,指尖的銀針在素色綾羅上穿梭。他微微側過頭,便見鐵平端著那碗蓮子羹散發著清甜的香氣,心像是被溫水浸過瞬間軟了下來。他唇邊漾開一抹溫婉的笑意,連聲音都染上了蜜糖般的軟糯:“相公,你怎麼親自下廚了?真是辛苦你了。”
鐵平幾步走到小桌旁,將那碗還冒著細白熱氣的蓮子羹輕輕放在小松面前。碗沿觸手溫涼,襯得內裡的羹湯愈發暖人。他雙手在身側微微搓了搓,像是個等待誇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小松,聲音裡滿是邀功的意味:“娘子,快嚐嚐!這可是我跟王嬸學了好幾遍才熬成的,特意給你去了蓮心,加了你愛吃的銀耳和桂花。”
小松的目光落在碗中,乳白羹湯裡飽滿的蓮子沉在碗底,銀耳上面還撒了幾粒金黃的桂花,香氣隨著熱氣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他執起小巧的白瓷勺,輕輕舀起一勺放在唇邊吹了吹,待熱氣稍散才小心翼翼地抿進嘴裡。
小松一入口便在舌尖輕輕化開,那蓮子燉得極是粉糯,混著銀耳熬出的稠潤膠質,滑溜溜地順著喉嚨往下嚥。一股清甜的暖意從胃裡緩緩升起,像春日裡的溪流慢慢淌遍四肢百骸,連方才因久坐而生出的後頸汗意,甜意只餘下滿身的舒泰。
小松又小口啜了幾口,蜂蜜甘甜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蓮心那點若有若無的澀,只留下蓮子本身的清香與溫潤。燉得酥軟的蓮子一抿就成了泥,桂花的甜香裹著熱氣。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與誇讚:“好喝!相公,你這手藝都快趕上王嬸了!”
鐵平聽到小松的誇獎,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般。他下意識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又難掩得意,畢竟被娘子誇了。
小松放下手中的碗,臉頰微微泛起紅暈,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簾,手指下意識地輕輕撫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他心中那股既喜悅又羞怯的情緒翻湧,連聲音都帶上羞怯難安地道:“對了,相公……我……我有一事相告……”他巨大的決心,才鼓起勇氣,用幾乎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我……我有咱們的寶寶了……”
鐵平只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小松那句話在耳邊不斷迴響。他猛地瞪大了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眼神,視線落在了小松覆著小腹的手上。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微微發顫:“你……你說真的嗎?娘子,這……這是真的?”
小松被鐵平這副狂喜的樣子逗笑了出來,方才的羞怯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嬌憨。他抬起頭瞪了鐵平一眼,隨即又換上一副嬌滴滴的表情。他伸出粉拳輕輕捶了一下鐵平的胸口,忍不住開口嗔怪道:“夫君,我還會騙你不成?難道這等事,我還能拿來開玩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