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單膝跪在灰塵撲撲的石板上,眼眶通紅。
林燃彎下腰去抬他的胳膊。老兵的胳膊乾瘦得跟柴火棒沒兩樣,衣袖底下空蕩蕩的,只有幾根筋絡在抽搐。
“老陸,站直了。”
林燃伸手揉了揉後頸,戰術背心的領子磨得脖子有點發癢。
“地盤算落口袋裡了。不過真要清算這七十年的總賬,我還得先盤盤自己的底細。”
他視線越過黑色聖殿那張寬敞得能開卡車的石門,穿透漫天翻滾的金色光暈,落在那片死寂的殘骸雲深處。
六年前的珠城村口,空氣裡永遠飄著隔壁麻辣燙燻人的花椒味。
那時候的林燃二十六歲,手裡握著一把掉漆的塑膠掃碼槍。便利店不到三十個平方,門面擠在一幢牆皮脫落的老居民樓和麻辣燙小攤中間。貨架上的泡麵堆得齊胸高,冰櫃壓縮機晝夜不停地發出隆隆噪音。
父母在他二十歲那年出了車禍,沒留下半點存款,就留了這麼間月租三千五的破店。大學沒念完他就退學回了村口,穿件洗得領口發鬆的灰色短袖,每天早上八點把卷簾門拉得嘩嘩響,晚上十二點再扣上塑膠防盜鎖。
算賬、進貨、補貨、防備隔壁連鎖便利店搶生意、還要和總在供貨單上多算十箱礦泉水錢的二批商老陳扯皮。
生活平得像一碗擱放放涼了的白開水。林燃那時候最大的野心,也就是攢夠二十萬,把店面擴大個十幾平,好歹不用每次進貨都把箱子塞到大馬路上。
事情出在半年後的一個下午。
他在庫房角落盤點快過期的火腿腸,踢開兩箱壓扁的空紙箱時,鞋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拿起來一看,是個大拇指蓋大小的暗紅玉佩。
那是他在倒閉古玩攤上花五十塊錢捎回來的舊物件,買回來就丟在收銀臺招財貓旁邊,不知道被哪個買菸的大爺碰落到了旮旯裡。
玉佩邊緣帶著毛刺。林燃拿袖口去擦上面的灰,大拇指皮肉被蹭了一道口子,一滴血珠滲出來,正好抹在玉佩正中那道凹槽裡。
眼前的景緻毫無徵兆地變了。
沒有光影抖動,也沒有半點動靜。原本堆滿康師傅泡麵的狹窄庫房憑空消失,雙腳踩著的混泥土地面變成了散發酸臭味的黑泥。
林燃手裡還攥著那半卷盤點用的列印紙。
風吹在臉頰上,帶著股焦糊的屍臭。眼前的街道坍塌了大半,水泥磚石堆成小山,廢棄的汽車鏽得只剩四個鐵圈。百米外的拐角處,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背對著他。
林燃正想開口問路,那東西轉過了頭。
半張臉的皮肉全爛光了,露出灰白色的骨頭,兩隻眼眶裡空空如也,流著粘稠的黃水。看到林燃的瞬間,那東西喉嚨裡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咳嗽聲,甩著兩條枯乾的手臂就衝了過來。
林燃腦子裡轟的一聲。
二十六年連架都沒打過一次的小老闆,嚇得連滾帶爬撞進身後的破樓梯間。他縮在垃圾堆後面,雙手死死捏著那塊發燙的玉佩,冷汗把後背的短袖溼透了,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一樣。
“回去……讓我回去!”
他在心裡瘋狂吶喊。
下一秒,光線一亮。
周圍恢復成了昏暗的便利店庫房。空氣裡依然是泡麵麵餅和塑膠袋的味道,牆上的老舊排氣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
林燃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兩條腿痠軟得根本站不起身。手掌裡的玉佩滾燙異常,擦掉血跡後,裡面隱約透出一股微弱的能量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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