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的炮火、光緒三年的餓殍、不知哪個朝代的孩子在哭——
這些不是他的記憶,卻像碎玻璃一樣扎進他腦子裡,攪,翻,要把他的神智從裡頭活活扯散。
沈星槎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案上,長卷滑下來半截。
院外,打鬥聲越來越烈。
梁禎元的漆緙線是硃砂混了金粉的,隔著院牆都能看見紅光閃,可那紅光越來越弱。
黑霧卻越來越濃,順著院牆爬上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藏卷閣團團圍住。
“別硬撐了梁禎元!”黑霧裡傳出蝕魂者沙啞的笑,像兩塊石頭在摩擦,“一張破畫,幾根爛絲,也想擋得住時光的潰滅?等我吞了這長卷裡的千年記憶,整個平遙都要變成廢墟!”
“做夢!”
梁禎元的聲音冷得像冰,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沈星槎攥緊了拳頭,他知道梁禎元傷了。
梁禎元行事向來傲氣,漆緙心法傳他時說“我漆緙一脈守了這畫300年,如今輪到你緙絲一脈接棒”,可如今人家在外面替他擋刀,他卻在裡面連個心法,都悟不透。
沈星槎跌坐回案前,看著鋪了半地的長卷。
畫卷裡的街巷還在流轉,挑擔的貨郎走過市樓,穿長衫的掌櫃掀開票號的門簾,孩童追著糖葫蘆跑過石板路……
“這些活了千年的煙火氣,難道就要被黑霧吞了?”
“通經斷緯……通經斷緯……”
沈星槎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絹面,從西周的城垣劃到明清的街巷。
突然,他指尖一頓。
經線是什麼?
是貫穿畫卷始終的、看不見的時間軸。
是三千年平遙城從一座夯土小城,變成商賈雲集的古城,始終沒變的根。
緯線是什麼?
是每一個朝代的煙火,每一代人的生活。
是斷在時間軸上的、一片片鮮活的光陰碎片。
通經,是守住文明的主線不斷;斷緯,是擷取每一段時光為己用。
梁禎元說“天地是一張通經斷緯的大網”——原來他之前織的是布,而真正的最高境界,織的是時間!
“嗡……”一道震顫,從他胸口正中爆開,瞬息間灌滿四肢百骸。
案上那幅長卷,亮了。
素絹本身在發光,像有人從絹絲深處點燃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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