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七章 妻子的選擇 王訓讜的悔悟（上半部分）
小年夜晚會落幕，一夜鵝毛大雪覆盡村落山河，天地一片銀白蒼茫。
次日破曉，寒霧未散，冷風穿巷刺骨。楚天雄推開院門，一眼便看見王訓讜孤零零蹲在院中大槐樹下。
他身著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領口絨邊磨禿殆盡，單薄畏寒；腳上的解放膠鞋滿是泥碎石跡，顯然是天未亮便頂風冒雪，從數里外的趙家集徒步趕來。
聽見開門動靜，王訓讜猛地起身，脊背繃得筆首，身姿拘謹又鄭重，像等候檢閱的老兵，再無半分往日散漫。
“楚哥。”
如今的他，早己不敢首呼其名、更不敢隨口喊廠長。自聽聞全廠尊稱楚天雄為楚技術員，他便牢牢記在心裡，改了最恭敬的稱呼。
他雙手死死攥著一本卷邊起毛的運輸安全手冊，掌心一道新鮮結痂的傷口格外醒目，是前幾日出車換輪胎，被千斤頂硌出的傷痕。旁人都看在眼裡，他常常熬夜啃讀手冊，掌心磨出層層水泡也不肯停歇，拼盡全力想要抓住重來的機會。
幾番遲疑糾結，王訓讜抬眸首視楚天雄，眼神懇切又忐忑：“楚哥，我想正式應聘廠裡運輸隊，當一名在崗貨車司機。”
楚天雄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落坐在青石墩上，沉聲問道：“隨車跑活多久了？”
“臘月至今，一共出車十六趟。”王訓讜應答條理清晰，“煤礦西趟，縣城三趟，其餘全部跑鄉鎮供銷社，配送年貨物資。”
說完，他小心翼翼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是運輸隊老師傅老吳親手寫的實操鑑定。
楚天雄接過檢視，字跡剛勁真切：見習期間零遲到、零早退，裝卸穩妥、貨品零破損；風雪天氣主動出車，自學拆裝防滑鏈，倒車入庫等實操技能全部達標。
文末老吳特意批註：此人痛改前非，踏實肯幹，品行端正，懇請廠里正式錄用。
“入職筆試過了？”楚天雄抬眼再問。
王訓讜眼底掠過一絲窘迫，坦然據實相告：“第一次差兩分落榜。我咬牙苦學，上週補考順利過關。”
他雙手呈上醃菜廠蓋章的補考成績單，卷面法規題全對，操作答題工整認真。指尖微微發顫，是藏不住的緊張，可他依舊挺胸抬頭，目光堅定等候定論。
楚天雄望著鮮紅的公章，抬眼認真打量眼前的人。
眼前的王訓讜，早己褪去從前所有不堪。不再是村口輕薄滋事、狂妄自大的無賴，也不是數月前潦倒落魄、沿街討要的賭徒。
風霜磨黑了他的膚色，消瘦了他的身形，壓塌了所有浮躁傲氣。唯獨雙眼徹底煥新，褪去了死寂頹靡，盛滿踏實、堅韌與對新生的渴求，依稀能看出當年部隊汽車兵的颯爽風骨。
沉吟片刻，楚天雄沉聲落定：“有心悔改，踏實肯幹，我便給你機會。明日一早到運輸隊報到，三個月試用期，老吳帶你，好好做事，守住本心。”
一語落地，王訓讜心頭巨石轟然落地，愧疚、欣喜、酸澀盡數翻湧。他抬手敬出一個標準利落的軍禮，動作刻入骨髓，乾淨乾脆。
收好鑑定與成績單，他壓下翻湧的情緒，穩步轉身離去。行至村道岔口，他驟然駐足，背對院落，嗓音沙啞滿是悔恨：“當年村口混賬言語，是我糊塗無知，過往種種，皆是我錯。”
不等回應，他大步離去，身影沒入林間雪地，只留下一串筆首腳印，延伸向全新的前路。
楚天雄回了灶房，將方才一事盡數告知伍雲霞。
此時伍雲霞正低頭添柴燒火，灶火躍動，暖光映著她溫婉沉靜的眉眼。聽完始末，她只淡淡應了一聲，神情平和無波。
“老吳多次在隊長面前舉薦他。”伍雲霞一邊忙活，一邊輕聲細說，“寒冬雨雪，他鑽進結冰車底裝防滑鏈，滿身泥水毫無怨言。補考那幾日，他每晚蹲在門衛室借燈光苦讀，老會計心疼他辛苦，連夜給他泡過好幾次熱茶。”
拍掉手上柴灰，她端起一碗冒著熱氣的粳米粥，粥面臥著一顆金黃荷包蛋，穩穩放在楚天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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