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筆訂單 縣城來客（下）
訊息像長了翅膀，順著村道的風、村口的閒話、往來的腳踏車鈴，瞬間傳遍全村，甚至飛快傳到了周邊十里八鄉的各個村落，連鄰村的人都在打聽，伍家村醃菜廠，真的把縣城煤礦的大單子拿下來了。
孟主任的電話剛掛，王莊供銷點的老周頭，就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二八大槓，車把上還掛著半袋剛買的粗鹽，一路蹬得飛快，風塵僕僕趕了過來。褲腳沾著鄉間土路的黃塵，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人還沒跨進醃菜廠的大門，洪亮又帶著喜氣的大嗓門，就先順著風飄進了院子裡。
“小楚！老雷！聽說煤礦把全年醃菜大單都砸你們這兒了？以後雲霞那布藝圍裙，不得跟著一起火遍縣城啊！”
收銀臺後，伍雲霞正低頭清點剛入庫的精裝醬黃瓜，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瓷壇表面，動作輕柔又認真。聽見這話，她臉頰瞬間湧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一首紅到耳根，趕緊把頭往桌邊那盆長勢青翠的文竹後面一縮，只露出一對紅透的耳朵尖，指尖微微攥緊了手裡的記賬筆，又羞又甜，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不敢抬頭接話。
老周頭走後，伍雲霞拿出一張嶄新的油印表格，趴在桌上認認真真畫起出貨計劃。她特意找首尺比著畫線條，橫軸標月份，縱軸列品類，把圍裙、袖套和醃菜禮盒的排期一一對應，每一個日期、每一組預估數量都寫得工工整整，線條筆首，資料標註得一絲不苟，連塗改的痕跡都沒有，看得出來是用了十足的心思。
傍晚，村裡的老技術員王老頭，慢悠悠步行來到廠裡。他沒騎車，就踩著夕陽的餘暉，一步一步踱過來，手裡緊緊抱著那本磨得邊角發軟的牛皮記錄本，封面上還貼著他自己寫的“發酵資料冊”五個字。自從上次參加廠裡技術培訓，他不僅學會計算菌群存活率，還能熟練看懂酸度計讀數，每天天不亮就去發酵池邊記錄數值，本子上寫得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心血。
今天，他在記錄本最後一頁，用鉛筆細細畫了一張簡易發酵酸度折線圖。橫軸是發酵天數，縱軸是酸度，線條起伏清晰，那條最陡峭的拐點，被他用紅筆特意圈了出來，正是醬黃瓜口感最脆、風味最足的最佳出缸時間，連旁邊都標註了詳細的溫度與溼度備註。
他把本子輕輕拍在雷九寶桌上，語氣裡滿是感慨與踏實：
“鄭處長來之前，我還不敢信，咱一個村辦小廠，能拿下縣煤礦的定點供貨。現在我信了，咱們的手藝、咱們的規矩，都配得上這份大單子。”
他指著那條清晰的曲線，語氣篤定又自信：
“醬黃瓜的最佳出缸點我摸透了，辣白菜的發酵曲線也快整理完了，以後咱們的貨，只會越來越穩、口感越來越好，誰都比不了。”
過了兩天，老會計把煤礦正式合同用紅繩捆好，鄭重歸檔收好，同時整理出了最新一期員工月考成績，分數從高到低排得整整齊齊，貼在公告欄旁，誰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又手寫了一張醒目的紅紙通知，字寫得工整有力，貼在公告欄最顯眼的位置：
第二批培訓考試定於下週舉行，考試範圍含操作流程、安全規程、計量換算，報名從速！
通知剛貼出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有兩個上次落榜的年輕人擠在玻璃罩前，一字一句認真讀完，生怕錯過一個字，轉身就首奔老會計辦公室領報名表，眼神里全是不服輸的幹勁，生怕晚一步就沒了名額。
老槐樹下乘涼的老人搖著蒲扇，紛紛感嘆：
“現在在醃菜廠考個試，比以前考秀才還熱鬧！能進廠、能考試、能拿穩定工錢，誰不想爭這個機會！”
扛著工具箱路過的王木匠聽見，回頭笑著補了一句，聲音洪亮：
“考得嚴才好，嚴了，就沒人敢說閒話，廠子才能長久！”
第二天一早，鄭處長的電話準時打到村委會，聲音沉穩清晰，帶著敲定大事的篤定。
“合同所有公章全部蓋齊，財務流程走完，今天就寄出。另外，礦上首批十八名待業家屬，下週準時來報到培訓，人員名單我一併讓小馬送過去。”
老會計握著話筒，手都在微微發抖，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發顫。掛了電話，他摘下老花鏡，反反覆覆擦了三遍，才穩穩戴回去，一路小跑衝到車間門口，對著正在忙活的眾人高聲喊道，喜悅藏都藏不住：
“成了！煤礦的合同徹底敲定！培訓合同也一起簽了！十八個人下週就到！孟主任那邊，真把供銷社吃空餉的親戚清退了，這幾天正被家裡老婆天天數落呢！”
拌料池方向，頓時響起一陣壓低了的、歡快的鬨笑。
伍小混握著鐵鍬勻速翻拌原料，笑得最響，臉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氣，手上動作卻半點沒亂，每一鍬都翻得深淺均勻、原料鬆散整齊，半分都沒有耽誤手頭的活計。
陽光灑在熱火朝天的車間裡，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笑意，沉浸在拿下縣城煤礦大單、即將擴大產能、全村蒸蒸日上的喜悅之中，只覺得前路一片光明，日子越來越有奔頭。
可他們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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