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洗車這行大概很需要體力和血氣,店老闆這樣的人才適合給大家服務。
“不了,謝謝。”
“那我先過去了,你有需要可以叫我。”沛哥也不勉強,特意將手上的醬汁和油在圍裙上擦過才輕拍紀時宇的手臂。
“對了,吃不慣的話樓下有面包和關東煮,但是還在便利店裡,要你付錢的。”
紀時宇一下子便明白過來陳君凝冷不丁冒出的無厘頭冷幽默從何而來。
這個天台看上去和紀時宇幼時與父母同住的房子頂樓環境很相似,周圍低矮的平房和遠處燈火通明的玻璃幕牆辦公大樓錯落有致地鋪在眼前。
他模糊的記憶裡有父母在頂樓放音樂跳雙人華爾茲的畫面,還有放風箏時風颳在臉上的觸感。雖然小時候經常午夜夢迴躲在小閣樓裡無聲嗚咽,但是隨著時間推移,在舅舅一家人的不斷訓誡和權威之下,那些回憶和柔軟的情緒被壓在了心靈的最底端,而在這之上是冰涼清透光可鑑人的理性。
可這樣的他居然會自然而然地勸另一個人不要刻意掩飾自己的情緒?紀時宇向來不會給人建議,他不喜歡社交,也很怕有人在他面前表露出強烈的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他知道自己罵哭過燃點創意很多下屬,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沒有在他面前情緒崩潰過。或許他們知道在他面前哭不會有意外的安慰降臨,紀副總連一張紙巾都不會遞過來。
“在想什麼?”陳君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邊,“你的熱美式和巧克力。”
上次去陳家吃飯看來陳君凝留意到了關於他的所有細節。美式配巧克力碰巧是他個人偏愛的組合。巧克力半固態時和熱美式在一起混合的口感甜甜苦苦,是母親以前半開玩笑說過的“人生的滋味”。
“我上次問你的問題你好像還沒有回答我。”
“你說哪一個?”
“你為什麼會喜歡吃甜的?一般很少有男人會愛甜,可能這也是我的刻板印象了。”
紀時宇看向掛了彩燈逐漸開始熱鬧起來的天台上圍在沛哥周圍的其他客人,這樣一個看上去粗獷的男人都能說出頗具哲思的偏見論,他為什麼就不能是也有其他反差感的人呢?
他收回目光,陳君凝站在他身邊揹著手歪過頭等他回答:“你要是覺得這個問題讓你難堪,可以不答。等一下洗車費就從我卡上扣,然後在附近找找合適的餐廳。我知道你吃不慣這裡的東西,明娜姐說你以前吃路邊攤拉過肚子。”
紀時宇只是疑惑於為什麼會無端想和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做起比較,但他沒有解釋。彩燈照在陳君凝臉上,她的表情明朗而溫柔,讓他不由自主帶著點躊躇說出往事:“其實我小時候,我是說我父母都還在的時候,他們會盡力在節假日帶我到處去玩。哪怕空閒時間短,也會到家附近的咖啡館去。他們聊天看書,和人談事,而我到處瘋。我爸爸和你一樣鍾愛拿鐵,媽媽喜歡點熱美式,每次他們都會給我買一塊巧克力布朗尼。我有一次突發奇想鬧著要喝她的美式咖啡,怎麼哄都不聽,他們兩個拗不過我,只好讓我喝。”
“只一口我就覺得自己被騙了,為什麼那麼苦的東西,每次媽媽喝起來看上去都很享受。她笑著讓我再吃一口布朗尼蛋糕試試,我被苦得不行吃了一大口。巧克力蛋糕和咖啡的味道中和起來居然味道很奇妙,她笑著說這就是人生的味道,甜甜苦苦地混在一起。”
“所以我不是愛熱美式,我只是習慣了這個味道。”
紀時宇說完這些,自己先怔住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和別人提過家裡的事,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爸爸”和“媽媽”這兩個稱謂似乎也從他生活中消失。少年時期還會偶爾幻想如果當下父母都在身邊,會不會像從前一樣把他抱在懷裡安慰一番,自從成年後他意識到這樣的情景再也不會有,便慢慢收斂起不必要的情緒,變得和舅舅家的其他人一樣嚴謹,理性,情緒不外露。
再後來遇到了江婷,遇到了後面那些事,他短暫開過的心門就又緊緊上了鎖。
這一切卻在陳君凝面前,在這個汽修店的天台上,彷彿從一個生鏽的水龍頭裡自然而然流出。
可是紀時宇卻不同,他語氣裡的那種東西讓人無法不動容。陳君凝喝了一口自己手上的熱巧克力,上唇沾了一小圈淺褐色的奶泡。過了一會,像是要把紀時宇難得敞開心扉時說的每一個字都收好,才慎重開口:“那你覺得現在這個場景下的人生是甜還是苦呢?”
“我覺得你應該拿張紙巾。”紀時宇指指自己的嘴唇。
這個笑話來得太及時,把所有沉重的問句都像天台的風吹過他們的衣服一樣吹散。
“紀時宇!”陳君凝像對待年少時會和她說笑打鬧的同學一樣笑著給了他一拳,“沒變成冰山以前你就這樣欠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