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戍城的清晨,從來沒有破曉時分那抹乾淨的蔚藍。
當一絲微弱、蒼白得近乎病態的晨光勉強穿透雲層中那緩緩蠕動的暗紅色虛空裂縫時,空氣中大片大片粘稠而沉重的灰色濃霧便如同海潮般滾滾而來。
秦長生緩緩睜開雙眼,重瞳之中的暗金色流光隨著長明燈的熄滅而斂入瞳孔最深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幽邃的清明。
他這一夜過得極其平靜,雖然石床的另一頭就盤膝坐著一個實力不俗、且手段千奇百怪的黑衣女賊,但他體內自發流轉的荒古聖體血氣,以及識海中那枚散發著溫潤青芒的王之維玉簡,卻在黑夜中始終維持著一種奇妙而平衡的律動。
那是一種將天地殘破法則徹底解構、查漏補缺後的充實感。
“哈啊——”
一聲略帶幾分慵懶、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的哈欠聲,在寂靜的符房另一側突兀地響了起來。
盤膝靠在青磚牆壁上的沈七兒此時也緩緩睜開了那雙亮晶晶的小鹿眼。
她這一夜睡得其實並不算安穩,長年作為散修、在陰影中行走的警惕本能,讓她在面對秦長生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灼熱霸道的純陽氣血時,心神始終處於一種極其微妙的緊繃狀態。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一低頭,便看到了自己身上那身水綠色的侍女長裙。
“嘶……”
沈七兒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張清麗脫俗的精緻小臉上,一瞬間佈滿了彆扭與嫌棄。
大清早的,當那種古板、保守的立領死死卡住脖頸的生硬觸感再次傳來時,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昨晚在那個姓秦的傢伙面前,究竟做出了何等喪權辱國的妥協。
她一邊用那雙白皙的手掌有些粗暴地拽著裙襬上那幾條刺眼的金色下人滾邊,一邊抬起頭,正好撞上了秦長生那雙平靜投射過來的深邃重瞳。
四目相對。
符房內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多了一種因為身份突然錯位而帶來的現實窘迫與古怪。
沈七兒沒好氣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由於這件長裙的下襬裁剪得極其規矩、窄小,她平日裡習慣了的上躥下跳、大開大合的身法在這一刻生生受了限,一落地,險些被那繁複的裙裾給絆了個狗吃屎。
“咯吱……”
沈七兒穩住身形,那雙水綠色的繡鞋在青磚地面上狠狠地踩了一下,磨牙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清晰可聞。
她轉過臉,死死盯著好整以暇坐在床沿上的秦長生,壓低聲音惡狠狠地道:“看什麼看?大清早的就睜著你那雙賊眼,真當姑奶奶是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了?我告訴你,秦長生,這衣服的腰身收得太死,勒得本姑娘氣都喘不勻,還有這立領,成心是想卡死本姑娘吧?!”
秦長生沒有像尋常那般輕佻地去調笑。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玄色錦袍那有些褶皺的袖口,目光在沈七兒那被水綠長裙繃出了驚心動魄渾圓弧度的窈窕背影上淡淡地掃過。
即便是一件最普通、最呆板的下人服飾,在這個深藏不露的女賊身上,也硬生生多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肉體反差,但秦長生的語氣卻依舊一如既往的清冷與隨意。
“這衣服很適合你,至少看起來規矩多了,多少有點侍女該有的模樣了,而不是一個隨時準備去偷乾坤袋的飛賊。”
秦長生邁步走到几案旁,提起昨日沈七兒倒的那尊冰涼茶壺,聲音在晨霧中顯得異常沉穩:“行程未定。我們還有些時間。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去解決一個最核心的漏洞。”
“漏洞?”沈七兒歪了歪腦袋,一頭烏黑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身前晃了晃,眼中的怨氣瞬間被一抹狡黠的警惕所取代。
“在這將軍府內,沒有韓將軍親筆簽發的隨從法冊,你就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不可能可以隨我一起前往的。”秦長生轉過頭,看著她,“你真以為,天庭的規矩是擺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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