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西的雨下了三天。
從石坎村往西走五里，過了那座斷了一截的石橋，路就不成路了。泥巴裹著碎石，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路兩邊的田荒了大半，稻茬子爛在泥裡，沒人收。去年大旱，今年兵荒，能走的人家早走了，留下來的，就剩一口活氣幾畝薄田。
村口有座義莊。
三間矮土坯房，靠山那間牆塌了一半，剩下兩間勉強遮雨。房頂的瓦碎了不少，拿稻草和木板子補丁似的蓋著，風一吹嘩啦啦響。門口一棵歪脖子榆樹，樹幹上釘著幾根鏽鐵釘，不知道以前掛過什麼東西。
義莊裡停著棺材。
一口薄皮棺，杉木的，板子薄得能看見木紋裡滲出來的水漬。棺蓋上壓著兩塊磚頭，怕風掀開。棺底墊了西條板凳，板凳腿陷在泥地裡，歪歪斜斜。
棺材裡躺著一個女人。
一張草蓆從腳蓋到頭，沒蓋嚴實。邊緣露出一截手，手指瘦得能看見骨節，指甲發青。
後半夜，哭聲起來了。
村東頭的趙老頭半夜起來解手，披了件褂子站在院子裡，聽見遠處有聲音。細細的，尖尖的，像貓叫又不像。側著耳朵聽了一陣，沒了。他以為是耳朵背，沒在意，回屋接著睡。
第二天傍晚，哭聲又來了。這回不止趙老頭——隔壁劉嫂子也聽見了，站在自家院子裡往村口張望。她推了推丈夫：“你聽，是不是有小孩在哭？”
丈夫悶頭抽旱菸，沒理她。
“就在義莊那邊。”
“別瞎說。”
“真的，你聽！”
丈夫磕了磕煙鍋，沒吭聲。
到了第三天夜裡，大半個村子都聽見了。
聲音從義莊方向傳過來，細細弱弱的，隔著半條村子的距離，風一吹就斷，風一停又接上。有時候像哭，有時候像哼，含含糊糊的。
村裡人坐不住了。
幾個人聚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舉著松油火把，誰也不肯往義莊那邊走。火光把人臉照得忽明忽暗，影子拖在身後。空氣裡是松脂燒焦的味兒，混著泥土腥氣和稻田裡漚爛的稻草味，嗆嗓子。
“你們聽清了？”趙老頭拄著根樹枝站在最後面，聲音有點抖。
“聽清了。”劉嫂子的丈夫悶聲說，“是從棺材裡出來的。”
沒人接話。
火把噼噼啪啪響。一隻蛾子撲到火苗上，翅膀燒焦了，啪嗒掉在地上。
“沈家嫂子……是難產走的吧？”有人小聲問。
“嗯。”
“孩子呢？”
“接生婆說，生下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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