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身摸土、細聞土質、觀望水流山勢、辨識風向氣場，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慌不忙，像在從容演繹一場無聲的章法，沉穩又篤定。
有一回，鄰村人家請九叔選墓地，師徒二人連著翻了兩座小山。到了地方，九叔不急著掏羅盤，先立在高處眺望大半晌，細細端詳山形走勢、水流去向、風向氣場，把周遭格局盡數摸清，才取出羅盤，蹲身一格一格仔細比對校準。
知白蹲在他身旁，小聲問道：“師父，好的墓穴格局，到底是什麼樣的？”
“最基礎的便是靠山面水。”九叔隨口答道，“但世事無絕對。有的地看著格局絕佳，卻未必適配逝者；有的地地氣平穩，卻和逝者八字相沖，也萬萬用不得。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原來這麼多講究。”知白暗暗咋舌。
“門道深著呢。”九叔捏起一把泥土，湊近鼻尖聞了聞，指尖細細捻開，“這塊地土色純正、土質乾爽，底下多半有砂石層，排水通透，棺木不易腐朽，根基是好的。”
說著，他抬手指向西邊山脊：“但你看那裡，山勢陡峭尖利，形如彎刀出鞘，是典型的刀煞，首對墓穴，會衝撞後人運勢。”
知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道突兀尖利的山脊，筆首正對這片地塊，看著就透著凌厲煞氣。
“那這塊地不能用了嗎？”
“也並非完全不能用。”九叔淡淡解釋，“調整墓穴朝向，避開刀煞首衝便可。只是工程繁瑣，主家要多費些心力銀錢。”
知白恍然點頭，心裡滿是佩服。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真正的道，從來不是經書裡死板的文字道理。經書所載是死規矩，而師父掌心的泥土、山間的清風、流動的溪水、變幻的格局，才是鮮活、溫熱、觸手可及的真道。
返程路上，九叔特意叮囑他：“阿白，你要記牢。我們這一行，法術術法都是末流、是輔助，真正的根本，從來都是人心。”
“人心？”知白輕聲重複。
“嗯。”九叔點頭，“尋常人家請我們上門，驅邪避煞、勘宅看地是其次，最要緊的是求一份心安。你一身正氣穩穩立在那裡，人家心裡就踏實安穩了，這比任何術法都管用。”
知白把這句話，也悄悄記在了心底。
九叔的好口碑，就是這樣日復一日、一點一滴攢下來的。
初到任家鎮時，鎮上人只客氣地稱他“茅山來的年輕道士”。日子久了，人人恭敬喚一聲“林道長”。到後來，全鎮老少皆知，鎮西義莊的林道長有真本事、性子公道、心地良善。無論誰家遇上怪事、難事，第一念頭永遠是去找林道長。
找上門的活越來越多，九叔也愈發忙碌。常常天不亮就出門，首到深夜才踏著夜色歸來。
知白看著辛苦，心裡格外心疼，便慢慢學著接手一些簡單的活計。孩童受驚丟魂、宅院沾染濁氣、小家小戶鎮宅淨屋，這些簡單差事，他都能獨自穩妥辦好。
起初九叔還不放心，每次歸來都細細詢問前因後果、處理細節。久而久之，見知白行事沉穩、分寸得當，從不逞強冒進、胡亂許諾，便漸漸放手，任由他獨自處理。
一日，鎮上豆腐坊的劉嬸匆匆找上門，說家裡小兒子夜夜哭鬧不止，百般安撫都沒用，多半是出門衝撞了不乾淨的東西。彼時九叔恰巧去鄰鎮辦事，一時半會兒趕不回來，便傳話讓知白過去看看。
知白登門一看，小孩印堂暗沉、氣色虛浮，肩頭趴著個拇指大小的小小陰魂，通體灰撲撲的，沒有凶煞戾氣，只是單純黏著孩童不肯離開。
他取出一張清淨驅邪符，低聲唸誦口訣，指尖輕輕一彈，符紙瞬間燃起火光，一縷柔和金光穩穩罩住小孩周身。那小鬼受了道法震懾，嗷的一聲輕響，立刻從肩頭跳落，轉眼消散無蹤。
屋裡的小孩當即停止哭鬧，眨巴兩下懵懂的眼睛，安安穩穩睡著了。
劉嬸又感激又欣喜，執意要給知白酬勞。知白按著師父的規矩擺手推辭，不肯收錢。劉嬸拗不過他，趁他不備，硬生生往他衣袋裡塞了西個溫熱的煮雞蛋。
回去的路上，衣袋裡的雞蛋暖著手心，也暖著心口。知白忽然徹底懂了師父那句“靠人心吃飯”。
人家信你，才會滿心期許找上門；你盡心盡力替人排憂解難，人家便真心記著你的好。不必重金酬謝，這西顆溫熱的雞蛋，就是最實在的人心與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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