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狼煙未熄，殘風捲著細碎的金屬碎屑，在空曠的斷壁間嗚咽穿行。方才那場天崩地裂般的鏖戰餘威未散，地面溝壑縱橫，狼藉遍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廝殺過後的慘烈與死寂。
飛倫與擎鋒立在巖邊，氣氛沉得令人窒息。兩人眼底皆覆著濃重的陰霾，自撤退以來，心頭那根弦始終緊繃著，懸在半空落不下來。所有人都是在蘇墨拼死斷後的掩護下倉皇脫身，唯有那個素來無人能敵的身影，獨自留在漫天狂暴的攻勢之中，遲遲未歸。
就在絕望幾乎漫過心頭時，碎石堆砌的隘口處，一道搖搖欲墜的人影，緩緩從濃重的塵霧裡挪了出來。
是蘇墨。
僅僅一眼，全場死寂。
再也尋不到半分昔日頂尖強者的風華。往日的蘇墨，身姿如松，步履如風，縱是身陷重圍亦從容篤定，一雙眼眸清亮凌厲，盛得下山河風月，辨得清招式千變，舉手投足皆是睥睨群雄的傲然，是所有人心中最可靠、最無堅不摧的底氣。
可此刻的他，狼狽得讓人心碎。
脊背徹底彎折佝僂，再也撐不起往日的挺拔，每一步踏出都劇烈搖晃，似風中殘燭，隨時都會轟然倒地。全身作戰服撕裂破損，密密麻麻的傷口貫穿西肢軀幹，深淺猙獰，舊血結痂、新血浸透，暗紅血色浸透衣料，混著塵土泥垢，狼狽不堪。他面色慘白如紙，唇瓣乾裂失血，連呼吸都微弱細碎，每一次換氣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彷彿耗盡了軀殼裡最後一絲生機。
最讓人絕望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曾熠熠生輝、鋒芒萬丈的眸子，此刻徹底蒙覆一層死寂的灰白。瞳孔渙散空洞，無光無焦，再也映不出半分景物，只剩一片沉沉的昏暗。昔日眼底璀璨如星的光亮，盡數熄滅，近乎徹底失明。
他僅憑骨子裡殘存的執念，拖著殘破欲碎的身軀，一步一艱地趕來與眾人會合。
“蘇墨——！”
葉嵐的聲音驟然破裂，帶著驟然撕裂的哽咽。
她再也維持不住半分鎮定，所有強撐的冷靜、強忍的擔憂瞬間土崩瓦解。她跌跌撞撞衝上前，腳步慌亂踉蹌，心臟像是被硬生生揉碎、攥緊，尖銳的酸澀與劇痛順著血脈蔓延全身，堵得她胸腔發悶，幾乎無法呼吸。
幾步距離，卻漫長得像跨越一場生死別離。
首到站在他面前，近距離看清他滿目瘡痍的模樣，看清他那空洞無神、一片死寂的雙眼，葉嵐眼眶驟然通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她顫抖著抬起手，在他眼前緩緩輕輕晃動。
沒有絲毫回應。
那雙黯淡的眼眸，一動不動，沒有一絲光影的波動，沒有半分聚焦的痕跡。
那一刻，徹骨的寒意與滔天的愧疚，瞬間吞沒了葉嵐。
她清清楚楚記得撤退的最後瞬間，漫天毀滅性的能量狂潮席捲而來，必死的攻勢首指來不及脫身的自己。是蘇墨毫不猶豫反手將她狠狠推開，用自己的後背與身軀，硬生生扛下了所有重擊。他當時回眸的一眼，依舊溫柔篤定，只留下一句“你們快走”，便轉身孤身逆戰，替所有人擋下了地獄般的絕境。
他本可以全身而退，本可以依舊風光耀眼、不敗如初。
可他為了護她，為了護住飛倫、擎鋒所有人的性命，硬生生耗盡瞳力，扛下無盡重創，落得一身殘傷、目失天光的結局。
巨大的愧疚與心疼轟然炸開，葉嵐再也繃不住，淚水洶湧滾落，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乾燥的地面上，碎成點點溼痕。她不敢大聲哭嚎，怕驚擾到虛弱至極的他，只能死死咬著唇，壓抑著崩潰的哭聲，肩頭劇烈顫抖，細密的嗚咽從喉間溢位，又被她拼命嚥下，委屈又心疼，絕望又無力。
“蘇墨……”她蹲下身，湊近他蒼白憔悴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滿是溼啞的哭腔，“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睜眼看看我……你別看不見我啊。”
漫天委屈與後怕在此刻徹底爆發。方才撤退路上，她每一秒都在惶恐，每一秒都在自責。她怕自己拖累了他，怕那個永遠護著所有人的少年，再也回不來了。
渙散的視野循著熟悉的聲源艱難轉動，蘇墨微微側頭，蒼白的唇瓣輕輕翕動，氣息微弱得幾近斷絕。他看不見眼前淚眼婆娑的少女，看不見自己滿目瘡痍的狼狽，只能靠著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捕捉她的方向。
“葉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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