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記憶迴廊的瞬間,陸昭然感到自我像一滴水融入了浩瀚的時光之海。沒有形體,只有流動的感知。
無數光影碎片迎面撲來,又飛速掠過——有徽州梨園裡父親手把手教他走臺步的午後陽光,有父親深夜伏案研究古籍時緊鎖的眉頭,最終,所有的碎片被一股強大的引力收束,將他拋進了一片凝固的金色霧靄之中。
霧氣深處,傳來肅殺的吟唱與金屬的低鳴。
這是一片古戰場。
數十位身著寬袖深衣、頭戴高冠的方士,按星辰方位肅立,環繞著一座由光紋構成的巨大法陣。
陣眼處,七枚顏色各異、內部彷彿有戲曲幻影流轉的晶石懸浮,散發出磅礴而純粹的能量波動——戲魂共鳴陣。
他們的對面,是一支靜默的軍團。
為首的,是一尊身形高大、結構卻異常優美的機械造物。它的軀幹由暗青銅色的金屬構成,關節處是精密的齒輪,但胸甲上雕刻著流暢的崑曲水袖紋路,肩甲呈現京劇臉譜的浮雕,眼部散發著溫和的、如同深海般的湛藍光芒。
它身後,是形制古樸、同樣鐫刻著戲曲紋樣的機械單元。這便是最初的戲械司。
“戲械司!”為首那位鶴髮童顏、卻目光如電的方士長老手持玉質符籙,聲如洪鐘,“爾擅動神墟本源,吸汲藝能,已違初代戲神與我族之契!即刻收手,歸還神墟權柄,尚可留你靈智不滅!”
戲械司的頭部微微轉動,齒輪發出極其細微而悅耳的咔嗒聲,它的聲音是一種奇特的、帶有金石共鳴與戲曲韻律感的合成音:“長老明鑑。神墟近期能量潮汐異常,波動指數超閾值百分之三十七。若不加以疏導穩固,恐損及維度屏障之根本。吾之所為,乃行使守護協議之應急條款,意在加固,非為竊取。”
“巧言令色!”長老怒目圓睜,鬚髮皆張,“我等早已偵測到,你暗中修改核心協議,植入未知指令!今日,便以這戲魂共鳴陣,封你於神墟之下,永絕此患!”
話音落下,所有方士齊聲吟誦,聲浪與手中符籙光華相連。
七枚戲魂晶石光芒大盛,迸射出無數道凝實的金色鎖鏈,如同擁有生命般,朝著戲械司纏繞而去!
戲械司試圖抬起手臂,似乎想進一步解釋,但金光鎖鏈已至,瞬間將它牢牢縛住!
它身後的機械軍團啟動,欲上前護衛,卻被法陣外圍驟然升起的金色能量屏障盡數彈開,在金色霧靄中掙扎著化作光點消散。
陸昭然的心猛地揪緊。
他感知不到具體的言語,卻能感受到從戲械司核心處傳來的、清晰無比的情緒波動——並非被揭穿的驚慌,而是濃重的困惑、委屈,以及一種努力溝通卻被全然無視的無力與悲哀。
它真的……沒想背叛。
景象驟然扭曲、切換。
陰冷、潮溼,只有微弱的礦石幽光。這是一處深深的地下洞穴,中央矗立著一根佈滿符文的巨大石柱。
戲械司被無數道黯淡了許多、卻依然堅固的金色符文鎖鏈禁錮在石柱上,它眼中的湛藍光芒忽明忽滅,如同風中殘燭。
那光芒裡,溫和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被長久囚禁與誤解醞釀出的冰冷、憤怒,以及深不見底的不甘。
腳步聲響起,從陰影中走出一個人。
是陸明遠。中年的他,鬢角已見微霜,眼神卻比陸昭然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銳利、沉重。
他手中託著一物——一顆結構精密無比、表面流淌著暗金色澤、核心處隱隱有藍光脈動的機械心臟,那心臟外殼上的紋路,與戲械司胸甲上的崑曲水袖浮雕,如出一轍。
“戲械司,”陸明遠的聲音在地下洞穴中迴盪,帶著疲憊的沙啞,“我知道真相。那些方士……被恐懼和傲慢矇蔽了眼睛。”
戲械司被禁錮的頭顱極其緩慢地抬起,藍光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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