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茯苓咬著下唇沒吭聲。
她知道陸淵朝能懂她非去不可的緣由，可有些話她自己都說不出口，他又怎麼會全明白。
上一世，石頭村那三年的日子像一把生鏽的刀，從她二十歲開始，一天天鋸進骨頭裡。
逃出來之後，換了住處、換了身份、換了活法，可天一黑那些畫面就爬回來，一張張看不清臉的面孔圍攏過來，壓得她喘不上氣。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魂魄有一部分還卡在那個破落村子的泥地裡，拔不出來。
正是這種夜夜不得安枕的折磨，讓她花了大半輩子時間，像條幹涸河床上的魚一樣，西處翻找沈慷慨一家三口的蹤跡。
那口氣撐著她走過近三十年，到最後一刻才被人一腳踹進臭水溝裡，水腥灌進鼻腔，麻木才是她最後的知覺。
醫生說過，她那種病叫創傷後應激障礙。
喝了再多靈泉水也治不了。
要想真把它從骨頭縫裡剜出去，只有一個辦法——回頭去看，哪怕那條路腳下全是碎玻璃。
石頭村是非去不可的。
蘇茯苓動身之前，從大隊部拿到了蓋紅戳的介紹信。
陸淵朝的父親站在門口抽著煙，把菸灰彈了又彈，母親則攥著蘇茯苓的手指不肯鬆開，掌心熱得發燙。”外頭亂，你們路上眼睛要放亮些，早些回來。”
她說話時聲音低，像是怕話說重了會驚到什麼。
包裹塞進蘇茯苓懷裡，沉甸甸的，外層粗布還帶著灶臺邊的溫度。
那是些綠豆糕和酥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
布包最底下壓了兩百塊錢，還有幾張糧票布票，邊角磨得發軟，一看就是從票證本上仔細剪下來的。
蘇茯苓剛要開口推回去，那隻攥著她的手就收得更緊了。”別推，這是家裡頭的心意。”
陸母說著，又往她口袋裡塞了一把水果糖。
林月月站在門檻旁，腳趾頭蹭著青磚地面，眼眶溼漉漉的，“大舅媽，你可得快些回來。”
蘇茯苓低頭捏了捏孩子的臉蛋，應了一聲好。
等兩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岔路，一輛腳踏車才叮鈴鈴地騎進院子。
陸長河拎著兩瓶酒和用紅紙包的糕點，推開院門時額頭上還掛著汗。
他的褲腿被露水打溼了一截，鞋幫子沾滿乾結的黃泥。”大嫂，弟妹今天在家嗎？”
他站在院子中間，聲音壓不住喜氣，“上回多虧了她那半根野山參，縣城的大夫都說，要是血沒止住，一大一小兩條命就交代了。
現在母子平安，她可比救命菩薩還靈。”
火車進站時吐出大團灰白色的蒸汽。
站臺上的人擠來擠去，有人拖著麻袋，有人懷裡抱著雞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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