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櫓讓魯小漁回船上取了幾件鐵器。張大戶接過菜刀，用大拇指試了試刀刃，眼睛亮了。好鐵，好手藝，他識貨。
這些鐵，換你兩石糙米。
太少了。 陳櫓說，光這把刀，就能換你五斗。
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張大戶把刀往桌上一拍，兩石，換就換，不換拉倒。
陳櫓看著他。張大戶也看著陳櫓，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了。
陳櫓最後說，兩石。
糧食搬上船的時候，天快黑了。兩石糙米，看著不少，但十幾口人吃，撐死十天。
王老六一路上都在罵：那殺才，一把刀就值五斗，他給兩石，怎麼不去搶？
他就是在搶。 陳櫓說，只不過給了點東西，不叫搶，叫買賣。
回到船上，老栓正坐在船頭等他們。看見糧食搬上來，老頭沒高興，反而吧嗒吧嗒抽起了旱菸。
怎麼了？ 陳櫓問。
老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石口村，我以前在這拉過三年纖。
那時候村裡不這樣。 老栓望著岸上的燈火，稀稀拉拉的，像鬼火，那時候田裡全是莊稼，村裡有殺豬的、磨豆腐的、編席子的，熱鬧得很。船工過了，還能在村口喝碗熱粥。
他磕了磕菸灰。
後來溫家來了，地被圈了，人被趕走了，好好的村子就敗了。
陳櫓沒說話。他想起清江浦，想起柳林渡，想起微山湖上的魯大。每個地方都一樣 —— 溫家像一張大網，罩在所有靠手吃飯的人頭上，越收越緊。
我拉了一輩子纖， 老栓的聲音很輕，總以為忍忍就過去了。皇上是好的，就是下面的官壞。可走了這一路我才明白，不是一個官壞，是從上到下全爛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櫓。火光映著老頭那張皺巴巴的臉，眼睛裡卻有一種陳櫓從沒見過的東西。
你爹把櫓把交給你，是對的。 老栓說，我們這些老骨頭拉不動了，你們年輕人，得換個活法。
陳櫓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夜裡，船沒敢在石口村過夜，趁著月色繼續往北走。陳櫓掌舵，老栓在旁邊給他指水道。老頭記性好，哪段有暗礁，哪段水淺，哪段漲水了改了道，全在腦子裡裝著。
後半夜，老栓撐不住，靠著船板睡著了。陳櫓給他蓋了件褂子。
沈鏨從船艙裡出來，手裡端著碗熱水，遞給他。
老栓說的話，我聽見了。
你怕不怕？
陳櫓想了想：
怕什麼？
怕到不了京城。怕告不倒溫家。怕死了。 他喝了口水，但怕也得走。走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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