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過了鹽場，往南走了四天，兩岸的景色又變了。
田多了，水多了，空氣也溼了。河面上來往的船漸漸多起來，帆挨著帆，有運糧的、運貨的、載客的，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岸邊的村子也密了，白牆黑瓦，一簇一簇，像水邊長的蘑菇。
到揚州地界了。 周鐵柱站在船頭，望著前方，再往南，就是江南了。
陳櫓沒應聲。他注意到，越往南走，河上的官船也越多，船上掛著號旗，挨個盤查過往的船。遠處，一座高大的閘口橫在河面上，閘口兩邊的官船上站著兵丁，手裡拿著畫像，正攔著一艘貨船在翻。
前頭過不去。 魯小魚從船頭跑回來，臉色不好看，閘口查得嚴，畫像貼得滿牆都是，連底艙都要翻。
周鐵柱說，揚州南邊有條汊河，能繞過閘口。就是水淺，船得輕。
陳櫓正要答話，船艙裡忽然傳來一陣哭喊。織戶大嫂的聲音帶著哭腔：囡囡！囡囡！你怎麼了！
陳櫓幾步衝進船艙。織戶大嫂懷裡抱著最小的那個女娃 —— 就是狗蛋給過窩頭的那一個，三四歲的樣子。女娃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閉著眼，呼吸又急又淺，像只小病貓。
孫百草蹲下來，翻了翻女娃的眼皮，又摸了摸額頭，眉頭擰緊了：燒得厲害，像是受涼又驚了風。得用藥，晚了怕是要出大事。
藥呢？ 陳櫓問。
藥簍裡的，在臨淮用完了。 孫百草說，這孩子的病，得用金銀花配荊芥，新鮮的，藥鋪裡現抓。
前頭就是閘口，過不去，藥鋪在閘口那邊。 王老六急了。
那也得過去。 陳櫓說，周叔，汊河怎麼走？
周鐵柱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汊河入口在閘口上游五里，水淺，但能走。問題是咱們船底在鹽場那邊刮過石頭，漏了一小塊，沈鏨補過，可要是走淺水，船底再刮一下，那補丁怕是要崩。
沈鏨蹲在船尾，把那塊補丁檢查了一遍，說：補丁崩不了，但走淺水，得再加固一道。給我半個時辰，我打幾條鐵箍，把船底箍一遍。
半個時辰，夠嗎？ 陳櫓問。
沈鏨已經拎起了錘子，你們先去探汊河的路，回來我就打好了。
陳櫓點頭：周叔，你帶大劉、柱子去探汊河。魯小魚，你盯著閘口，看他們換班。老五哥，你帶幾個鹽丁，等會兒幫著拉船。船工們都下水。
我呢？ 狗蛋問。
你跟著孫老先生，去岸上找藥。 陳櫓說，汊河那邊有個村子，可能有藥鋪。你跑得快。
狗蛋點了點頭，跟著孫百草跳上岸，鑽進岸邊的蘆葦叢裡。
船上，沈鏨蹲在船尾，叮叮噹噹打起了鐵箍。火星子濺起來，落在她胳膊上，她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錘子一下一下，砸得又穩又準。
半個時辰後，周鐵柱帶著大劉、柱子回來了：汊河能走，就是窄，得幾個人下水拉著。入口在前頭那片柳樹林子後面。
沈鏨的鐵箍也打好了。她跳下水，把鐵箍一條一條箍在船底，又用鉚釘釘死。王老六在旁邊看著，嘖嘖稱奇：沈姑娘這手藝，比我見過的船工都強。
打鐵的。 沈鏨頭也不抬，船工打錨，鐵匠打鐵箍，一回事。
船折進汊河。水果然淺，船底擦著河底的淤泥，發出悶悶的摩擦聲。船工們跳下水，把纖繩搭上肩，弓著腰往前拉。鹽丁們也跟著下水，他們背慣了鹽，力氣大，步子穩，一上來就把纖繩拉得繃直。老栓要下水，被陳櫓按住：你病剛好，別碰水。 老栓瞪了他一眼，到底沒下去，蹲在船頭領號。
嘿 —— 呦 ——
拉過這一程 —— 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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