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北走了兩天，沈鏨的話越來越少。
她平時話就不多，但這兩天幾乎不開口。錘子敲得比以前重，鏨子磨得比以前勤，陳櫓看見她把那把大錘的錘頭拆下來，用粗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鋥亮。
第三天下午，老栓指著前方說：臨清到了。
陳櫓站在船頭看過去。臨清比經過的任何碼頭都大，漕河在這裡分叉，水面寬得像湖，河面上密密麻麻停著船，桅杆像一片枯樹林。岸上是連綿的青磚灰瓦，一直鋪到天邊，中間矗立著幾座高樓，比東昌府的還氣派。
鈔關就在前面。 趙四說，所有北上的船都要在那兒核驗交稅。溫家的中轉倉在鈔關後面，挨著河，有兵守著。
船沒敢直接靠碼頭，在城外一個偏僻的小河灣停下。陳櫓正打算讓魯小魚先去探路，馬鋒忽然按住他的肩膀。
後面。
陳櫓回頭。下游方向，一條貨船不緊不慢地跟上來。船帆上沒有標誌，但陳櫓認得這條船 —— 在長溝那個夜裡，跟了他們半宿的那條。
船越來越近，船頭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來歲，粗布短打，腰間別著一把小錘子。他衝這邊揮了揮手。
沈鏨猛地站起來。
是鐵蛋。 她的聲音有點變調，我師弟。
兩船併攏，年輕人跳過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膝蓋磕在船板上。他爬起來直奔沈鏨，撲通跪下了。
師姐！
沈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拉起來：你怎麼來了？其他人呢？
叫鐵蛋的年輕人眼眶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散了…… 火門散了。
原來沈鏨逃走後，溫家的人沒放過火門。堂主被砍了頭，剩下的人被抓去給溫傢俬鑄兵器，不肯去的就被打斷了手。鐵蛋帶著幾個師弟師妹逃出來，在運河上漂了大半年，一邊打聽沈鏨的訊息，一邊靠給人修鍋打農具混飯吃。
我們在長溝認出了你的錘子。 鐵蛋說，但不敢確定，跟了一路，直到看見你在船尾打鐵……
沈鏨的手按在他肩上，指節發白。
幾個人？
連我三個。還有小杏和石頭，在船上。
叫過來。
鐵蛋回去領了兩個人。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又瘦又小，手裡攥著一把小鏨子；一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孩子，背上揹著個比他本人還大的風箱。三個人站在沈鏨面前，都低著頭。
沈鏨一個個看過去，看了很久。
吃飯了嗎？
三個人同時搖頭。
沈鏨轉身走到爐子邊，生火、下米。她的動作比平時快，也比平時重，勺子磕在鍋沿上叮噹響。粥煮好，她給三個人各盛了一碗，看著他們喝完，又添一碗。
等吃飽了，她才開口：以後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們。
鐵蛋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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