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開張的頭幾天，日子是往好處走的。
沈掌櫃帶著夥計把缸刷乾淨，換上新水；沈鏨和織戶大嫂蹲在燈下，一鍋一鍋地配染液 —— 靛青下多了色深，下少了發白，試了十幾鍋，才染出第一匹像樣的藍布。織戶大嫂把布晾在竹竿上，藍汪汪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比溫家賣的那些還勻淨。
布染出來了，得賣。陳櫓讓狗蛋和魯小魚挑著布，走街串巷地賣。頭兩天沒人敢買 —— 大家都怕溫家。可織戶大嫂咬咬牙，把一匹布白送給了鎮口那個常常幫人說話的老裁縫。老裁縫做了一件衣裳穿上街，眾人一看，布好，價便宜，第三天，就有人上門來買了。
咱這布，比溫家鋪子裡的還厚實。 一個買布的老婆子摸著布面，嘖嘖說，你們這是打哪兒弄的靛青？
自己種的。 織戶大嫂說，山坳裡，沒人管的地。
老婆子眼睛一亮，壓低了聲音：那我回頭也種點。種靛這活，我年輕時候會。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沒幾天，雙橋鎮周邊的人都知道，鎮尾那家染坊，不買溫家的料了，自己種靛、自己染布，價錢公道。
這天晌午，陳櫓正在染坊裡幫沈掌櫃翻曬布匹，外面忽然一陣騷動。狗蛋跑進來，臉都白了：哥！來人了！騎著馬，帶著人，說是稅監！
陳櫓放下布，走到門口。染坊外頭的街上，一個穿綠袍的稅監帶著七八個打手，正大搖大擺走過來。稅監是個中年人，手裡搖著把摺扇，走到染坊門口，扇子一合，上下打量了一眼：就是這家？自己種靛、自己染布、還敢私賣？
沈掌櫃迎上去，彎腰賠笑：大人，小的是做小買賣的 ——
小買賣？ 稅監哼了一聲，靛青是官營的，布是溫大人管的，你私自種靛、私自染布、私自賣，這是搶溫大人的生意，知道嗎？
大人，小的也是被逼得沒辦法 ——
少廢話。 稅監一揮手，今天，把你這染坊給我砸了。靛青充公，布匹充公，人，帶走問罪。
幾個打手擼起袖子就要往裡衝。陳櫓往前一站，擋在門口：這位大人，有話好說。
你誰啊？ 稅監斜眼看他。
過路的。 陳櫓說，幫著染坊幹活的。大人要砸坊子，總得有個由頭吧？
由頭？ 稅監笑了，搶溫大人的生意，這就是由頭。你要攔著，連你一起抓。
陳櫓沒讓開。他衝裡面喊了一聲：老五哥，把門關上。
染坊的門 一聲關上了。稅監一愣，隨即冷笑：關門？關門就能攔住？給我撞！
打手們剛要撞門，門忽然又開了。不是人開的，是幾根繩子從門楣上、從房樑上垂下來，藉著門開的那一瞬，橫七豎八地攔在門口。幾個打手沒看清，腳下一絆，撲通撲通摔成一團。
什麼東西！ 一個打手罵著爬起來，眼前一花，一把白色的粉末兜頭撒下來，糊了一臉。他揉著眼睛，眼淚嘩嘩地流，什麼都看不見 —— 是孫百草的草藥粉，不傷人，就是辣眼睛。
有埋伏！ 打手們慌了。
織戶大嫂帶著幾個織工，從房頂上、圍牆上，把早就搓好的線網撒下來 —— 染坊裡的廢線頭，織戶們一根一根接起來，搓成了好幾張粗網。線網罩在打手們頭上，越掙越緊，纏住手腳，七八個人全被網在了一起。
沈鏨拎著錘子，從染坊裡出來，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馬鋒和周鐵柱一左一右，刀沒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老五帶著幾個鹽丁，一人一根扁擔，橫在門口，像一堵牆。
稅監站在門外，看著他那七八個打手被線網罩住、被藥粉糊眼，東倒西歪地纏成一團，臉都白了。
你、你們 —— 他指著陳櫓，你們這是造反！
造反？ 陳櫓看著他，大人，我們沒造反。我們種自己的地，染自己的布，賣自己的貨，一沒偷、二沒搶。大人要砸我們的坊子，我們總不能站著讓人砸吧？
你們等著！ 稅監往後退了兩步，我回去告訴溫大人，你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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