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蕩湖比陳櫓想的大。
船從雙橋鎮往西走了一天，水面漸漸開闊，兩岸的蘆葦越來越高，密得像一堵牆。水道七拐八拐，要不是周鐵柱拿著柳織娘信上畫的圖，船早就迷在蘆葦蕩裡了。
前面就是鄭伯的漁行。 周鐵柱指著前方一片臨水的棚屋說，柳娘子信上說，鄭伯在這兒開了三十年漁行，湖上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船靠岸，一個黑瘦的老頭從棚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條剛剖的魚，魚血還沒擦乾淨。他上下打量這一船人，又看了看周鐵柱手裡的信，哼了一聲：柳娘子的人？
陳櫓說，鄭伯，我們來投奔您。
投奔？ 鄭伯把魚往盆裡一扔，我這漁行，是收魚的，不是收人的。你們一船人，拖家帶口的，住哪兒？吃啥？
我們自己有手藝。 陳櫓說，會織布、會打鐵、會採藥、會撐船。您給塊地方，我們自食其力。
鄭伯看著他，又看了看船上那些女人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湖心有個島，叫菱洲，以前住過幾戶打魚的，後來都搬走了，還剩幾間空屋。你們要是不嫌棄，先去那兒安頓。蘆葦深，水道繞，外人進不來。
多謝鄭伯。
別謝。 鄭伯擺擺手，是柳娘子的面子。她當年幫我兒子治過病，這份情，我還她。
漕河盟在菱洲安頓下來。說是島，其實就是湖心一片高地，四面環水，蘆葦密得能藏船。幾間破屋，漏風漏雨，但收拾收拾，能住人。織戶大嫂帶著女人們把屋裡掃乾淨，鹽丁們和船工們搭棚子、修屋頂，沈鏨在湖邊支起爐子，叮叮噹噹打起鐵來，孫百草蹲在岸上，認著湖邊的草藥。
這地方， 王老六站在湖邊，望著四周的蘆葦，比雙橋鎮的染坊，藏得住多了。
可也偏了。 馬鋒說，人來了，貨怎麼賣？布染出來，賣給誰？
鄭伯的漁行，有往來的貨船。 陳櫓說，咱們的布、藥、鐵器，可以搭他的貨船，捎到周邊的鎮子去賣。柳娘子那邊，也能幫著銷。
那就好。 馬鋒點頭，只要活路不斷，藏多久都行。
菱洲的日子，頭幾天是安穩的。織戶大嫂架起了織機 —— 染坊的織機帶不走的，可她會織，沈鏨會打鐵，幾天就打了一臺新的。布染出來，搭鄭伯的貨船賣出去，換回糧和鹽。藥農採的草藥，孫百草炮製好，也搭船捎出去。
陳櫓以為，日子能這麼過下去。
第四天，鄭伯的貨船回來，捎回一個訊息。鄭伯蹲在船頭，臉色不好看，半天才開口：雙橋鎮，出事了。
陳櫓的心一沉：什麼事？
溫家的人圍了雙橋鎮，撲了個空，惱羞成怒。 鄭伯說，他們把鎮尾那家染坊燒了 —— 你們走的時候埋在地裡的染缸，全刨出來砸了。還在鎮上抓了幾個人，說他們 通匪 ，押回蘇州去了。其中有一個，是染坊的夥計，說是姓沈的掌櫃的徒弟。
陳櫓的手攥緊了。沈掌櫃站在旁邊，臉色刷地白了：是…… 是大柱？他留下來守染坊的 ——
還有一個訊息。 鄭伯的聲音壓得更低，蘇州的雲錦坊，也被溫家盯上了。說柳娘子 私通匪眾，傳遞訊息 ，稅監帶人封了雲錦坊的門，把柳娘子叫去問話了。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陳櫓的腦子嗡的一聲。
柳織娘 —— 那個送方子、報糧價、指路菱蕩湖的女人 —— 她為了幫他們，把自己搭進去了。
我們…… 陳櫓開口，聲音有點啞，得回去救她。
怎麼救？ 馬鋒攔住他，咱們一百多口人，剛在菱洲落腳。你現在回去，就你一個人，能救出柳娘子？救不出來，還把自己搭進去，連累這一船人。
可她是為咱們 ——
我知道。 馬鋒說，可你回去，救不了她，還會讓溫家知道咱們藏在菱蕩湖。到時候，連鄭伯都要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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