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櫓醒來的時候,聽見菱蕩湖上已經響起了織機聲和打鐵聲。
他走出棚屋,晨光鋪在湖面上,金紅色的一片,把蘆葦蕩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邊。空氣裡是草葉和露水的味道,混著一絲煙氣和粥香。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 好幾個月沒聞到這樣的味道了,這是家的味道。
王醒木已經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那塊醒木,對著湖面,一下一下地比劃著,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練新的段子。狗蛋蹲在他旁邊,聽得入了神,手裡那半個窩頭都忘了吃,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醒木的手。
…… 鐵門關外,風沙蔽日,一隊車馬,從東邊來,車上裝著鐵,裝著糧,裝著一車一車的人 —— 王醒木一拍醒木,啪的一聲,驚得湖邊的水鳥撲稜稜飛起來,那趕車的人,姓溫。他坐在車轅上,鞭子一甩,人的命,跟牲口的命,一樣賤……
王先生,你這段子,什麼時候能給大夥兒說? 狗蛋問。
等時候到了。 王醒木說,等你們寨主說,可以了,我就說。
—— 陳櫓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王醒木說的是他。他走過去,王醒木抬起頭,衝他笑了笑:早啊,寨主。
別叫我寨主。 陳櫓說,叫我櫓子就行。
櫓子。 王醒木點了點頭,行。可我說書的時候,得叫你寨主 —— 臺子上,得有稱呼,才有派頭。臺下叫櫓子,臺上叫寨主,兩不誤。
隨你。 陳櫓說。
他蹲在湖邊,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臉。水涼,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抬起頭,看著菱蕩湖 —— 織戶大嫂的織機在響,柳織娘在染布,沈鏨在打鐵,孫百草蹲在藥圃裡,老五帶著鹽丁在修棚子,周鐵柱在教二狗怎麼走鏢看路,鐵蛋和小杏在幫著織戶大嫂搬布。狗蛋跟著王醒木學段子。
菱蕩湖,活了。
櫓子。 老栓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熱粥。粥是小米煮的,稠稠的,面上浮著一層米油,熱氣騰騰的。陳櫓接過來,雙手捧著,熱氣撲在臉上,暖的。他喝了一口,熱粥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暖到胃裡,那一瞬間,他覺得身上所有累、所有傷、所有風沙留下的粗糙,都被這一口粥熨平了。
今兒立秋了。 老栓說,自己也端著一碗粥,蹲在他旁邊。
立秋? 陳櫓看著粥碗上浮起的白汽,時間過得真快。我走的時候,還是夏天,蘆葦綠的。回來,秋天了,蘆葦黃了。
秋天,是收成的季節。 老栓說,你這一趟出去,收了不少東西回來 —— 鐵門關的路,哈桑那張圖,王先生,還有哈桑那條線。秋天,該收了。
收了,然後呢? 陳櫓問。
收了,就該種下一季了。 老栓說,喝了一口粥,溫家不會罷休,北戎也不會罷休。咱們在菱蕩湖,能藏一時,藏不了一世。秋天把糧囤滿,把訊息摸清,把該聯的人聯上,等冬天來了,就能扛得住。
陳櫓端著粥碗,看著菱蕩湖。湖面上,一群水鳥飛起來,在晨光裡轉了個圈,又落回蘆葦蕩裡。他想起了馬鋒,想起了老錢,想起了鄭伯,想起了那個黑袍人,想起了那些被裝在悶罐車裡、臉蒙著布的人。
老栓, 他問,你說,咱們能扛得住嗎?
老栓說,粥碗擱在膝蓋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沒點,你這船,從清江浦搖到菱蕩湖,搖了上千裡,搖過鬼門關,也搖過閻王殿。你爹說得對 —— 櫓穩,船才穩。你的櫓,穩著呢。你走這些日子,寨子裡的人,該織布的織布,該打鐵的打鐵,該種藥的種藥,一樣沒落下。你在外頭闖,他們在裡頭守,誰也離不開誰。
陳櫓沒說話,把粥喝完了,站起來,望著菱蕩湖的晨光。
老栓,傳話下去 —— 從今天起,菱蕩湖的寨子,再加一道規矩。凡是漕河盟的人,不論船工、鐵匠、鏢師、鹽丁、織戶、藥農、說書人 —— 只要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溫家再賣一個人。
這規矩,長。 老栓說。
長,也得立。 陳櫓說,我這些日子,在北邊,看得最多的,就是人被賣。從滄州到臨清,從大同到鐵門關,一車一車的人,被當成牲口,送進北戎的手裡。我救不了他們,可我得立個規矩 —— 咱們漕河盟的人,活一天,就不能讓溫家再多賣一個人。
老栓看著他,沒再說話。他低下頭,點燃了菸袋鍋子,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飄散,混著粥的熱氣,混著菱蕩湖的水汽,緩緩升起來,又緩緩散開。
菱蕩湖的晨光裡,織機繼續響,打鐵繼續響,王醒木的醒木,在湖邊啪地響了一聲。
秋天,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