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破掉溫家設下的栽贓死局,奪回主動權,唯一的法子,便是入蘇州、取密信。
柳織娘連夜備妥了三樣關鍵物件,步步縝密,無一疏漏。第一樣是一方錦緞小樣,她親手描摹,將當年貢錦襯裡的金線走線、彎折卡位盡數復刻;第二樣是一枚細鉤針,小桃徹夜打磨,針身纖細順滑,剛好能探入織紋縫隙、勾住機關金線;第三樣,是王醒木臨時揣摩局勢、現編的一段說書段子,專為牽動溫家耳目所用。
“我入城去城西茶館說書,造出聲勢,把溫家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牽往南城城門與水路。”王醒木掌心輕拍醒木,沉木微響,計謀已定,“你們趁這個空檔,直奔北城溫府書房,伺機取信。”
老栓眉頭微凝,看得穩妥:“溫家接連在鹽賬、山堂之事上吃虧,早已謹慎多疑。尋常聲東擊西,未必能調得動他府中精銳值守。”
“不調開,只引開。”王醒木語氣篤定,摸透了溫守正的私心軟肋,“我不傳虛虛實實的小道訊息,只放一句最戳他心思的話——雲錦坊舊主,今夜將出城。”
“溫家日夜防我逃走、防我在外留患,只要聽聞這句虛影,必然方寸大亂。他不會細辨真假,只會第一時間抽調人手,封城門、堵水路、截渡口。重兵盡數外壓,留守書房的守備,自然就薄了、空了。”
棚屋暗處燈火昏微,柳織娘垂首凝神,身心盡數沉落在指尖的錦緞與鉤針之上。她將細鉤針緩緩刺入舊錦襯裡,屏住氣息,順著那根陳年金線,一點點細細探入、貼合遊走。
三十年織錦生涯,經緯走線早已刻入骨血,尋常人眼花繚亂的千絲萬縷,於她而言分明如掌紋。更何況,這道暗藏金線本就是她當年親手埋下的後手,每一處彎折、每一寸卡位,多年來未曾有一刻淡忘。
金線在錦層裡三折而定,對應著暗格的整副機關。第一道彎抵住暗格頂蓋鎖釦,第二道彎卡著側壁固定銷子,第三道彎穩穩對準最核心的鎖簧點位。一線牽全機,一線定生死。
片刻,指尖觸感精準落位,她輕輕吐氣,聲輕如絮:“成了。那鎖簧的位置,我記得分毫不錯。”
夜色合圍蘇州城,街巷燈火次第亮起,明暗交錯間暗流湧動。王醒木獨身入城,落腳城西最熱鬧的市井茶館,此地客流繁雜、眼線密佈,最宜借眾口傳風聲。
醒木轟然落案,壓過滿堂喧囂,新編段子徐徐道來,句句落點刁鑽,只挑“雲錦坊舊主連夜出逃”一事渲染鋪敘,真假參半,懸念十足。茶客聞聲熱議,奔走相告,不過半個時辰,流言便順著街巷脈絡四散傳開,穩穩落進溫家遍佈全城的眼線耳中。
一切皆如預判。溫家果然緊急調兵,大批護衛傾巢而出,層層把守四門、嚴控沿河水路,盡數奔赴南城堵截。府中防務一空,連常年駐守書房、看護密檔的崗哨,也被抽走大半,森嚴禁地驟然露出破綻。
夜色更深,萬籟俱寂。沈鏨趁暗而動,身形輕捷似影,繞至溫府後院,俯身從書房後牆的狗洞悄然鑽入。院內守衛稀疏、防備鬆懈,她借樹影遮蔽身形,步步沉穩無聲,依照柳織娘描摹的金線點位鎖定暗格位置。
細鉤針精準探入縫隙,循著預設紋路輕輕一挑。寂靜書房內,一聲清亮細微的“咔”聲脆然響起,緊繃的鎖簧順勢彈開,暗格機關應聲解鎖。
沈鏨不敢耽擱,迅速抽出格中密信,貼身緊藏,牢牢護在衣襟之內,不留半分痕跡,沿原路悄然後退,脫身而去。
天邊將曉未曉,菱蕩湖燈火猶明。晨霧漫過湖面,溼氣微涼,柳織娘獨坐燈下,緩緩將那封歷經險局取回的密信平鋪展開。
紙面陳舊,字跡確鑿,通篇皆是溫傢俬通宮內馬監丞的密語,句句牽扯權錢交易、私結宦黨。信紙末尾,一方端正鮮紅的溫守正私印清晰奪目,鐵證如山,無可抵賴。
柳織娘靜靜看完全文,指尖緩緩撫平紙頁褶皺,從容將信疊齊收好。眼底連日積攢的沉鬱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沉靜鋒芒。
“這下,手心有東西了。”
“溫家妄圖拿當年的舊信顛倒黑白、栽贓我通叛作亂,置我於死地。如今局勢倒轉,我先攥住他勾結內宦、禍亂朝綱的實據。”
她抬眼望向窗外將亮的天光,語氣篤定安穩:“從今往後,不是我畏他、避他、怕他算賬。該輪到他心有忌憚、投鼠忌器,我穩穩等著他上門來對峙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