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46章 隔牆耳(1)

作者:既梨·7小時前

蘇州城外,日頭漸漸西斜,天邊染開一層淡淡的橘紅。

柳織娘和小桃辭別西莊陳嫂之後,沿著田埂繼續往河灣方向走。腳下泥土溼潤,踩上去軟軟的,褲腳沾了不少泥點。河灣住著一批染工,當年桑梓莊染坊關停之後,他們便滯留在此,靠著零散漿洗活計勉強餬口,也是溫家重點招攬的物件。

“河灣這夥人,常年和靛料打交道,手上本事極好。”柳織娘一邊趕路,一邊低聲跟小桃交代,“溫家缺熟練染工,許諾的工錢比織戶更高,誘惑力更大。不少人已經動了心思,咱們得仔細說清楚利害。”

小桃認真聽著,一邊留意路邊動靜。自從離開張阿婆的土屋,她養成了習慣,時不時回頭張望,檢視身後有沒有人尾隨。方才在西莊,她就瞥見田埂遠處有個穿短衫的漢子,遠遠望著她們,待她們轉頭去看,那人便轉身隱進樹林。

“柳姨,方才西莊外頭,好像有人盯著我們。”小桃壓低聲音提醒。

柳織娘腳步微頓,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眼角餘光掃過後方樹林方向,面上神色不變:“應當是溫家派下鄉的暗線。近來四處勸人不要入官織局,動靜慢慢大了,他們自然會派人盯梢。不必慌,裝作尋常趕路的婦人,不要露破綻。”

兩人依舊緩步前行,不緊不慢,如同走親戚的普通鄉婦,不提半句官織局的事情,只閒聊莊稼收成。身後樹林裡那道身影,遠遠跟了一段路,見抓不到把柄,便停住腳步,不再繼續尾隨。

待到走入河灣村落,天色已經半暗。河灣依水而建,一間間低矮草屋沿著河岸排布,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靛青染料氣息。不少染工坐在自家門前,擦拭染缸,整理染線,臉上皆是愁容。連年收成不好,染活越來越少,家中米缸常常見底。

柳織娘尋到染工們常聚的河邊老槐樹下。幾名年長染工正圍坐一處低聲閒談,話語裡不離官織局。

“溫家的人昨日又來了,說入官織,每月二兩銀子,管吃管住,靛料全部由工坊供給,不用咱們自己花錢置辦。”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染工嘆了口氣,“我家已經斷糧三日,孩子餓得哭。二兩銀子,實在誘人。”

“可我聽說,之前去的人,全都沒訊息傳回來。”另一人眉頭緊鎖,“怕是裡面藏了圈套。可不去,一家人怎麼活?”

柳織娘緩步上前,拿出那半塊雲錦殘錦。老染工看見錦緞上熟悉的織紋,神色一變,立刻起身,將她和小桃請到自家草屋,關上木門。

屋內點起一盞油燈,光影搖曳。柳織娘緩緩開口,說起桑梓莊舊事,說起那些一腳踏入工坊,從此再也無法歸家的織染匠人。她不刻意誇大恐怖,只講實實在在的見聞,講那些被鎖死的大門,講被收繳的身份證件,講所謂“機密工坊,不得外出”的謊言。

屋內染工越聽,臉色越是沉重。有人低頭悶聲嘆氣,有人攥緊拳頭,滿心憤懣,卻又無可奈何。

“手藝是我們立身根本,可若是拿手藝換一座囚籠,得不償失。”柳織娘緩緩道,“若是不願入官織局,等這邊事情安定,可尋機會走西塘河暗渠前往菱蕩湖。湖上染棚、織棚都缺人手,憑手藝換糧,來去自由,沒有高牆鎖人。”

一名中年染工沉吟許久,緩緩開口:“柳娘子,你的話我們信。只是溫家勢力太大,若是我們拒不從命,怕是會上門拿人。”

“眾人若是齊心,便不會輕易被拿捏。”柳織娘道,“一家拒絕,容易被逼迫。若是河灣所有染工一同拒絕,溫家便不敢肆意強拿。他們要的是匠人手藝,若是把人逼到拼死反抗,得不償失。”

眾人低聲商議,漸漸拿定主意,相互約定,絕不獨自答應溫家的招募。

就在屋內眾人低聲交談之時,草屋牆外,一道黑影伏在窗根下,貼著土牆,一字不漏聽著屋內的對話。這人正是溫家派下鄉的暗探,方才在西莊遠遠尾隨柳織娘二人,一路跟到河灣。

聽完屋內所有談話,暗探悄悄抽身,彎著腰,藉著夜色掩護,飛快離開河灣,騎馬連夜趕回蘇州城內官織局,向管事稟報訊息。

官織局主院,燈火通明。

管事一身錦緞袍子,坐在案前,聽完暗探的回稟,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面色陰冷。

“原來是柳織娘。菱蕩湖那邊派她下鄉,到處散播謠言,蠱惑織戶染工不肯入局。”管事冷笑一聲,“我還以為是什麼厲害人物,竟有膽子潛入蘇州地界。”

他站起身,對著門外護衛吩咐:“傳下命令。派人緊盯河灣以及周邊村落,但凡有織戶打算逃往菱蕩湖,一律截下。另外多派人手搜尋柳織娘與那小丫頭的蹤跡。不必當場動手捉拿,先摸清她們落腳之處,摸清所有幫她們傳話的鄉人。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護衛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退下。

窗外夜色沉沉,官織局高高的圍牆如同巨大囚籠,靜靜吞噬著無數匠人的生路。柳織娘和小桃還在河灣草屋之中,與染工們細細商議後續退路,尚且不知,她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一張抓捕的大網,正悄然在蘇州城外的鄉野之間,緩緩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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