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涼，裹著河底翻起的泥沙，視野一下子渾濁大半。
狗蛋入水之後，雙腿用力蹬水，身子貼著巡河快船的船底板快速潛游。船身寬大，陰影把他整個人罩在底下，水面上一片混亂，船上兵丁還在探頭張望上游，嘴裡叫嚷著方才撞過來的原木，誰都沒料到有人已經摸到船底。
他一手扒住船底凸起的肋木穩住身形，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短刀，朝著繃緊垂落的鐵錨鏈砍去。
鏘！
刀刃劈在粗重的鐵錨鏈上，迸出一串細碎火星，震得他虎口發麻。這錨鏈是精鐵鍛打，環扣厚實，哪裡是尋常短刀一刀就能斬斷。
狗蛋心裡一沉。方才只想著割斷錨鏈，倒是低估了鐵索的堅硬。他咬著牙，調整姿勢，刀鋒對準鏈環之間銜接的縫隙，雙臂使出全身力氣，一刀接著一刀猛劈。水下不能呼氣，肺裡的氣息一點點消耗，耳中只剩河水流動的悶響，還有船板上方隱約傳來的人聲。
岸上，沈青和沈鏨伏在高高的葦叢之後，看著十多名弓手提著刀矛一路朝土坡奔來。
“他們過來了。”沈鏨指尖按住身側藏好的短匕首，目光冷靜，“不能讓他們搜到這裡。”
沈青彎腰抓起地上幾塊乾透的蘆稈，用打火石飛快引燃，火苗竄起，他抬手一揚，燃燒的蘆稈順著風勢，斜斜拋進更深處大片蘆葦叢裡。乾枯蘆葉一點就燃，一小簇明火轟地一下散開，濃煙滾滾向上飄起。
“起火了！蘆蕩起火！”領頭的弓手看見升騰的黑煙，腳步猛地頓住，不敢繼續往裡衝。大片蘆葦一旦燒起來，火勢順著河灘蔓延，極容易燒到渡口邊上堆放的糧草木料。
有人急忙轉身往碼頭方向大喊稟報周奎。
堤岸上的周奎本就因為巡船被原木撞擊一事心頭煩躁，一聽蘆蕩起火，臉色更黑。他一邊分出人手去取水救火，一邊回頭望向河道中間的兩艘巡河快船，高聲大喊：“船底仔細查一查！莫不是水匪藉著原木偷襲！拿水刺往水下探！”
一聲令下，巡河快船上的兵丁立刻抓出幾支長長的水刺，趴在船舷邊上，朝著船底的水裡狠狠紮下去。
水面一陣嘩啦攪動，尖銳的鐵刺一下下刺入水中。
船底下的狗蛋正全力劈砍錨鏈，耳邊聽見水面傳來的攪動聲響，心頭警鈴大作。他急忙鬆開錨鏈，身子貼緊船底最靠裡的陰影處，水刺擦著他身側狠狠扎進河底淤泥，泥水翻騰，視野越發昏暗。
狗蛋屏住氣息，心臟砰砰狂跳，手裡短刀沒有停下，趁著兵丁暫時收刺的間隙，再次撲回錨鏈旁邊，刀刃對準同一個鏈縫反覆劈斫。鐵環上面已經砍出一道深深的缺口，再多幾下，便能崩斷。
水面之上，貢絲船隊的差官一直盯著河道中間的局勢。兩艘巡船雖然被撞得搖晃，但是錨鏈還牢牢墜著河底，依舊橫亙在航道正中，並沒有被水流衝開。
“還沒有動靜。”差官低聲對身邊的船工說道，目光緊盯著攔在前面的巡船，“再等等，一旦航道露出缺口，立刻全速衝過去，不要停頓。”
周奎立在堤岸最高處，來回掃視河面，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兩艘巡船還卡著航道，但是船身不穩，派人再去看看錨鏈！”
一名兵丁半個身子探出船舷，低頭往船底垂落的錨鏈望去，猛地失聲喊道：“大人！錨鏈快要斷了！水下有人在砍錨鏈！”
“什麼？！”周奎雙目圓睜，“快！下水拿人！”
幾名水性好的兵丁立刻抽去外衣，就要翻下船舷下水拿人。
就在這一瞬——
咔嚓！
狗蛋最後全力一刀劈下，已經佈滿缺口的鐵錨鏈再也承受不住力道，鏈環應聲崩斷。沉重的鐵錨“咚”地墜向河底，原本繃緊的船身一下子失去拉扯。河水順勢推著這艘巡河快船，船尾被水流一衝，船頭緩緩向外偏斜，橫擋在航道上的位置硬生生挪開一丈多寬的缺口。
航道通了！
“起帆！全速前行！不要停！”貢絲船上差官一聲大喝。
五條貢絲大船的船工立刻發力，桅杆白帆盡數扯滿，船槳齊揮，龐大的船身趁著這個剛露出來的缺口，飛快向前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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