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捲著蘆絮漫天飛,白茫茫落滿船頭。
沈青靠著船舷,肩頭傷口已經草草包紮,布帛浸出一圈淡紅。一路從淮北渡口死裡逃生,連日奔逃,眼底帶著掩不住的倦色,懷裡那隻用油布層層裹好的木匣,一刻也不曾鬆開。匣子裡那份萬民訴狀,是織戶、漕工聯名畫押的憑據,若是落到溫家手裡,千里江南無數匠人都要受牽連。
周櫓撐著長篙,竹篙扎進淺灘淤泥裡,大船緩緩停在蘆花泊深處。這片水域是漕河三十六船幫暗中約定的一處隱秘落腳點,兩岸蘆葦長得比人還高,水道縱橫交錯,外人貿然闖進來,極易迷失方向。
“到地方了。”周櫓低聲開口,目光掃過四周茫茫葦蕩,“船幫幾位當家已經在葦棚等著。溫家的人還在沿著淮河兩岸搜,短時間找不到這裡,但也不能久留。”
船艙另一側,沈鏨正幫幾個一路逃過來的織戶檢查身上擦傷。她動作利落,指尖輕輕按住一名老織工淤青的胳膊,低聲叮囑幾句外敷草藥的法子。聽見周櫓的話,她抬眼望向外邊紛飛的蘆絮:“菱蕩湖那邊有沒有傳訊息過來?”
“老吳今早派人走水路送了信,”周櫓點頭,“陳櫓主帶著寨子裡的人手守著菱蕩湖,提防溫家派人偷襲。狗蛋跟著陳櫓主,每日在湖面巡哨,水性越發精進,只是心裡一直惦記咱們這邊的安危。”
聽到狗蛋的名字,沈青緊繃的嘴角微微鬆了半分,隨即又沉下去:“溫家開設官織局,抓了大批織戶強制做工,若是任由官織局運轉起來,江南織坊的活路就要被死死掐斷。咱們手裡這份訴狀,要送到京城通政司,可前路依舊兇險,沿路關卡都已經收到溫家的通告,四處搜捕帶著訴狀的人。”
幾人踩著跳板上岸,腳下是鬆軟潮溼的灘塗,踩上去陷下淺淺一個腳印。葦棚搭在幾棵老柳樹之下,幾根粗木撐起頂棚,上面厚厚鋪著蘆杆。棚內已經坐著三名船幫當家,腰間都彆著短櫓刀,都是常年在漕河討生活的漢子,手掌佈滿厚繭,面色黝黑。
為首的是漕河第三船幫的李當家,見他們走來,連忙起身,伸手扶住沈青:“沈先生,路上的事我們都聽說了,淮河渡口那一仗,虧得艄公兄弟們捨命掩護,你們才能脫身。溫家這一回是下了死手,重金僱了不少江湖打手沿路堵截,水路陸路都佈下眼線。”
眾人圍著一張粗糙的木桌坐下,桌上攤開一張手繪的漕河水路圖,上面用炭筆圈出各處關卡、渡口。
沈鏨俯身看向地圖,指尖點在運河主幹道:“走大運河直上京城,沿途官驛、巡檢司極多,溫家打點過沿岸官吏,明崗暗哨密佈,帶著訴狀走主路幾乎沒有機會。能不能走旁支的淺水河汊繞路北上?”
旁邊另一位船幫當家搖了搖頭:“旁支河汊大多水淺,大船通行不得,只能用小漁舟。小漁船目標雖小,但是不少河段灘多水急,而且沿途不少渡口都有溫家收買的鄉勇盤查,一樣風險不小。最麻煩的是,再過半個月,運河就要迎來漕糧北上的旺季,所有水道管控都會收緊。”
沈青伸手慢慢拆開外層油布,露出裡面緊緊裹著訴狀的木匣,指尖輕輕撫過木匣粗糙的木紋:“這份訴狀不能耽擱。拖得越久,官織局產出的錦緞越多,溫家在朝中的聲勢就越盛,到時候再想翻盤就難了。”
“硬闖官道肯定不行,”周櫓開口,“百業即是活路,咱們漕幫謀生的本事,便是熟悉整條漕河每一處暗流、每一條隱秘岔道。我倒是有一條路,極少有人知道,是早年漕運私運貨的時候走的舊道,穿過一片沼澤湖群,最後在北邊一處小鎮接入大運河,那處小鎮巡檢司人手單薄,溫家勢力還沒有伸過去。只是那條舊道荒廢多年,水下多暗樁亂石,行船極險。”
李當家皺起眉頭:“那條鬼蘆道?我聽說過,十幾年沒人正經走了,不少地方蘆葦封死了水道,還要扛著小船步行穿過幾段沼澤,一不小心陷進淤泥裡,救都救不回來。”
“險,但是最不容易被料到。”周櫓目光堅定,“溫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放在大運河主幹線的關卡,萬萬想不到我們會冒險走沼澤舊道北上。”
棚外忽然傳來幾聲水鳥驚飛的聲響,放哨的船幫小弟快步跑過來,壓低聲音稟報:“當家,南邊水面發現兩艘快船,上面掛著溫家的標記,正在沿著葦蕩外圍緩慢搜尋,離蘆花泊已經不遠了!”
棚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同時握住腰間短刀。
沈鏨立刻起身,抬手示意外面織戶不要出聲:“大家不要慌,蘆葦茂密,他們暫時還沒有發現咱們藏身的位置。但是不能繼續在這裡議事,要立刻轉移。”
李當家迅速做出決斷:“一部分弟兄帶著織戶從西側淺岔先走,去下游另一處隱秘水灣暫避。沈先生、周櫓,你們帶著訴狀,隨我走北邊那條小水道,先避開溫家快船的搜查。鬼蘆道的事,路上咱們邊走邊細細商議。”
沈青把木匣重新用油布捆緊,牢牢系在貼身腰間,站起身,傷口一動,一陣刺痛傳來,他微微蹙眉,很快穩住身形。
“好。”沈青緩緩點頭,“就走鬼蘆道。只要能把訴狀送到京城,這一路的艱險,都值得。”
眾人分頭行動,動作輕緩,儘量不發出划水聲響。一隻只小舟悄悄劃入密密麻麻的蘆葦叢,蘆杆擦著船身沙沙作響。遠處兩艘快船越來越近,甲板上打手的呼喝聲隱約飄進耳朵,長杆探入葦蕩,一下下撥開蘆叢搜尋蹤跡。
周櫓拿起船槳,輕輕划動水面,小舟悄無聲息往北面的窄水道行去。沈鏨坐在沈青身側,目光警惕地望向後方追兵的方向,手按在腰間一把短小的織梭短刃上——那是柳織娘送給她的,以織機硬木梭子鍛改而成,鋒刃藏於木殼之中,是織戶們防身的兵器。
“過了前面這道河口,暫時就能甩開他們。”周櫓聲音壓得極低,“但是鬼蘆道的難關,才剛剛開始。沼澤、淤泥、無人的荒灘,一路上連補給都很難尋到。”
沈青望向兩岸無邊無際的蘆海,風把蘆絮吹到他臉上。他摸了摸懷裡的木匣,輕聲道:“江南千千萬萬織戶,都在等著這一紙訴狀能遞上去。再難,也得往前走。”
小舟順著狹窄水道漸行漸遠,慢慢消失在茫茫無盡的蘆花深處。而溫家的快船,依舊還在蘆花泊外圍,一寸一寸搜著這片浩渺葦蕩,搜捕他們的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