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江面的時候，青泥碼頭已經亮起了一串串風燈。
昏黃燈火順著岸堤一字排開，光落在水面，扯出一條條搖晃破碎的金影。碼頭不算大，平日裡多是往來的糧船、漁舟停靠，今日卻戒備森嚴。五條高大的貢絲大船依次泊在內側泊位，船身漆著官船的灰黑色，桅杆高高豎起，船頭立著持矛的兵卒，時不時轉頭掃視江面。
遠處的蘆葦灣裡，一條窄小的漁划子靜靜浮在水面，隱在密密葦杆的陰影之中，連竹篙都小心橫放，不敢碰出半點水聲。
沈青一身碼頭力夫的粗短褐衣，臉上細細抹了一層溼泥，將眉眼輪廓遮去大半，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蜂蠟浸過的油布緊緊裹著那份訴狀，小小的一包揣在貼胸之處，隔著一層粗布，還能摸到紙包堅硬的邊角。
身側，沈鏨輕輕攏了攏身上的灰衫，手中穩穩把著划子，目光牢牢釘在碼頭那幾處巡守兵丁身上。她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還有兩刻鐘到子時，就是換崗。岸邊一共四名巡兵來回走動，船上主船舷邊守兵一名，溫家那三個暗哨，就在碼頭堆放麻袋的貨棚底下坐著，一直盯著水面。”
沈青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貨棚底下燃著一堆小小的篝火，三個穿青布短衫的男子半倚在麻袋上，沒有穿兵卒服飾，手裡端著粗陶碗，看似閒談，眼神卻一刻不停掃過江面來往船隻。正是狗蛋前日打探到的溫家暗哨。他們不屬官府，專盯著水面上形跡可疑之人，眼力極毒。
“狗蛋和老艄公呢？”沈青輕聲問。
“在外三里之外的江灣，大船藏在那裡。約定好了，若是這邊亮起三下火光，便是失手，他們直接退走，絕不靠岸。”沈鏨指尖輕輕敲了敲船板，“記住，只有半柱香。上去，找到中艙堆放貢絲的貨位，把油布小包塞進絲捆竹篾縫隙，立刻原路退回。一點多餘的事都不要做。”
“曉得。”沈青微微頷首。
江風帶著夜裡的水汽，涼絲絲吹在臉上。碼頭上傳來兵卒走動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聲響，還有一聲悠長的呵欠。時間一點點流淌，岸上的風燈被風吹得不住晃動。
終於，碼頭上響起梆子敲動的聲音，篤、篤、篤，子時到。
換崗。
原本沿著岸堤來回巡走的四名弓手腳步一頓，朝著岸邊值守棚走去，接班的一隊兵丁從棚內走出，兩撥人在碼頭中段碰面，交接腰牌，彼此交談兩句。便是這交接的片刻，岸邊巡守出現了短暫的空檔，主船外側那個單獨值守的兵卒也轉頭望向岸上交接班的同伴，稍稍分了心神。
“就是現在。”沈鏨手中竹篙輕輕一點葦根，漁划子無聲地滑出蘆葦陰影，藉著夜色與水面的暗色，飛快向著貢絲主船的船舷靠去。
划子極輕，入水幾乎無聲，距離大船還有丈遠，沈青抬手，指尖勾住大船垂落的粗纜繩，借力一蕩，身子輕巧翻上貢絲大船的船舷，落腳時腳尖先點木板，沒有發出重響。
他落地之後立刻矮身，貼著艙壁陰影伏下，飛快掃了一眼四周。船上空蕩蕩的，除了船舷外側剛剛換完崗、重新轉過身望向江面的守兵，甲板上再無旁人。貢絲全部堆放在中艙，艙門虛掩，裡面黑沉沉的。
沈青放輕腳步，貼著木板縫隙，一步一步挪向中艙門口。
貨棚底下，溫家一名暗哨忽然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朝著貢船這邊望過來。
沈鏨心頭一緊，手裡緊緊攥住竹篙，漁划子停在大船背光一側的水面，整個人伏低身子，藏在船沿之後，大氣不敢喘。
那暗哨只是隨意掃了一眼，江面漆黑，貢船龐大的船身擋住了大部分視野，只看見靜靜晃動的燈火倒影，未見異樣，又重新靠回麻袋上，低聲跟另外兩人說了句什麼。
沈青已經悄無聲息鑽進中艙。
艙內堆滿一捆捆用竹篾捆紮好的貢絲，絲料用麻布裹住，堆疊得滿滿當當，一股淡淡的蠶絲氣息撲面而來。幾盞小小的油燈掛在艙柱上，火光昏暗，只勉強照清通道。他快速穿過貨堆之間狹窄的過道，尋到中間一捆最為厚實的絲包，伸手在竹篾捆紮的縫隙裡面試探，尋出一處足夠塞下油布小包的空隙。
貼胸取出用油布層層裹好的訴狀，小心塞進縫隙，指尖推了推，小包完全卡進竹篾與麻布之間，不伸手細細去摸，根本察覺不出裡面藏著物件。
做完這一步，沈青松了半口氣，不敢多停留，轉身就順著原路往艙外退。
就在他腳剛踏出中艙的那一刻——
甲板那頭，傳來腳步聲。
有人從後艙走了出來！
沈青猛地停住腳步，身子緊緊貼在艙壁陰影之中，屏住呼吸。來的不是守兵，是船上管貨的差官，大約夜裡口渴，提著一個水囊，慢悠悠走向船舷，正是方才獨自守在船邊的那名兵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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