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碎石被腳步踢得嘩嘩滾落，狗蛋懷裡緊緊摟著用油布裹好的訴狀，胸腔像被一隻大手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身旁兩名漕幫漢子護在他左右，不時回頭張望，身後官兵的呼喝聲越來越清晰，馬蹄踏碎山林寂靜，追得很緊。
“不能沿大路跑！”一名漕幫漢子急聲喊，抬手一指側邊雜樹叢生的小徑，“走那邊，林子密，馬跑不開！”
狗蛋沒有猶豫，跟著二人一頭扎進灌木叢。荊棘撕扯衣衫，刮破手臂，火辣辣地疼，他卻不敢鬆手護住傷口，雙手死死按住懷裡油布包。這一紙訴狀，裝著江南上千織戶的血淚，一旦丟了，所有人冒的險全部白費。
“他們轉小路了！快追！”後方追兵勒住馬，武官高聲喝令，分出一部分騎兵沿著大路繼續往前包抄，其餘人下馬，拎著刀鑽進林間。
山林枝杈交錯，馬匹寸步難行，可步兵追得依舊迅猛。官兵常年操練，腳力不差，雙方距離一點點縮短。
狗蛋跑得腿肚子發顫，眼前已經能看見遠處山谷間隱約的炊煙，還有厚重打鐵錘撞擊鐵坯，沉悶“鐺、鐺”的聲響。那就是冶鐵坊。
“再加一把勁！聽見打鐵聲沒有，快到了！”漕幫漢子大聲鼓勁，可話音剛落，側邊樹叢猛地竄出兩名官兵，長刀直劈而來。
漢子舉刀格擋，金鐵相撞迸出火星，震得手臂發麻。纏鬥之間，又有追兵陸續圍上來，幾人瞬間被纏住。
“你先走！我們攔住他們！”漢子奮力一刀逼退對手，扭頭衝著狗蛋大喊。
狗蛋頓了一下，心裡又慌又急：“那你們……”
“別廢話！訴狀送到匠人首領手裡才算成事！快走！”
狗蛋咬咬牙，不再遲疑，彎腰貼著樹根，獨自朝著冶鐵坊山谷狂奔。
另一邊，沈鏨沿著巖壁暗道搶先繞到前方山道。她沿路搬落鬆動石塊，扯斷枯藤，在狹窄山道佈下絆索。做完這一切，她隱身在一棵高大松樹後方，靜靜等候追兵。
不多時，一隊官兵匆匆跑來，踩中絆索，最前面兩人猛地摔倒，滾落的石塊順勢砸下，當場壓住後面幾人的腿腳。隊伍一下子亂作一團，慘叫、怒罵混在一起，前進的腳步硬生生被拖住。
“有人埋伏！小心！”武官厲聲大喊，四下掃視山林，卻看不見人影。
沈鏨不戀戰，佈置的障礙只為拖延，不等敵人搜尋到自己，轉身悄悄往冶鐵坊方向趕。她心裡清楚，這點阻攔撐不了多久，只能爭取片刻時間。
山谷裡的冶鐵坊，一排排土爐正燒得通紅，熱浪撲面而來。匠人們赤裸上身，揮著大錘鍛打鐵料，火星四處飛濺。冶鐵坊首領老周，正盯著剛鍛好的鐵件，忽然聽見坊外值守的匠人高聲呼喊。
“周師傅！山道那邊有人跑過來，後面還有官兵在追！”
老周放下鐵錘，眉頭一皺，大步走到坊口眺望。遠遠看見孤身奔來的狗蛋，他一眼認出這是漕幫先前傳信提過的人。
“快，開門，把人接進來！”老周揮手，幾名年輕鐵匠抄起手邊的鐵鉗、短斧，快步迎上前。
狗蛋幾乎脫力，跌跌撞撞衝到坊門前，腿一軟差點栽倒。“周師傅……訴狀在這裡，江南織戶的冤狀，求你們出手相助。”他雙手把油布包遞過去，手掌全是擦傷，不停發抖。
老周鄭重接過油布，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裡面紙張的輪廓。他沒有立刻拆開，沉聲開口：“你們一路拼死送到這裡，這份心意我們冶鐵坊記著。只是官兵追來了，不會善罷甘休。”
話音未落，山林出口傳來官兵的吶喊。追兵衝破障礙，已經追到谷口，武官看著冶鐵坊大門，厲聲喊話：“坊內之人聽著！交出逃人與訴狀，此事與你們無關！若敢包庇，連同冶鐵坊一併查封，所有人拿問下獄！”
坊裡不少匠人停下手中活計，面面相覷。有人面露遲疑，一旦和官府對上，整個冶鐵坊都要遭殃，一家老小都要受牽連。
老周環顧身旁一眾匠人，高聲開口，洪亮的聲音蓋過遠處官兵的叫囂：“諸位，咱們打鐵謀生，靠的是一身力氣，憑良心過日子。江南織戶，和咱們一樣，都是底層受苦之人，被貪官盤剝，家破人亡。今日官府能欺壓織戶，來日就能隨意拿捏咱們冶鐵匠人！”
他頓了頓，抬手一指谷口：“他們要的不是一個人，是封住所有百姓的嘴。若是今日我們閉門不救，日後誰來救我們？願意留下來的，拿起傢伙！”
沉默片刻，最先響起一聲打鐵重響。年輕鐵匠握緊鐵鉗，高聲應和：“我留下來！”
一個接一個匠人應聲，鐵鉗、鐵錘、鍛刀全部握在手中。通紅的熔爐還在燃燒，鐵水翻滾，冶鐵坊不再只有打鐵之聲，漸漸匯成一片震天的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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