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問話，趙雨朦先是輕輕點頭，隨即又緩慢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掙扎遲疑。
“慢慢說，此處有溫魂陣護著，沒有邪法能封你的口舌，不用有所顧忌。”沈泠姒靜靜等候她傾訴，指尖輕捻一道安神符懸在半空，緩和她躁動的魂體。
趙雨朦四歲那年，生母意外離世。母親身故未滿一年，父親拿著賠償款迎娶後媽，半年後弟弟降生，她瞬間成了這個家中多餘的外人。
飯桌上，弟弟獨享油潤雞腿，她只能就著寡淡白粥果腹；逢年過節，弟弟新衣鞋襪不斷，她撿後媽淘汰的舊衣改窄湊活穿著。
弟弟稍有病痛，全家徹夜輪流貼身照料；她高燒四十度渾身滾燙，只能獨自撐著發軟的身子起身倒水。
她攢了三年全部壓歲錢，一心用來購置畫材，卻被家裡全數收走，拿去給弟弟繳納昂貴美術班學費。
可趙雨朦骨子裡格外爭氣，繪畫天賦得天獨厚，文化課常年穩居年級前十，所有任課老師都篤定，只要正常發揮，她必然能考入皇城大學美術學院。
若不是後來接踵而至的惡意災禍，她本可以藉著高考逃離窒息壓抑的原生家庭，擁有明亮前路，還有滿心珍視她的戀人顧懷瑾。
“我和他，是在雨天的畫展相識的。”
提及顧懷瑾，趙雨朦黯淡灰白的魂體忽然透出一點微弱柔和光亮。
那日畫廊訪客寥寥，她駐足一幅蒲公英山坡畫作前久久落淚——畫裡漫山白色野花隨風彎折，正是記憶裡母親留給她最後的畫面。
母親從前許諾，等山間野花開滿，就帶她一同採摘，可這份溫柔約定，永遠沒能兌現。
顧懷瑾悄然走到她身側，沒有多問落淚緣由，只默默遞來一包紙巾，安靜陪她看完這幅畫，許久才輕聲告知：“這幅畫，是我創作的。”
“往後我們每到週末就相約郊外寫生，我和他說想衝刺頂尖美院，他溫柔和我說，會等我考完。
我從未和他訴說家中苦楚，但想來，他早就察覺我處境艱難。
於我而言，只要能握著畫筆、能和他並肩作畫，再苦的日子也有盼頭。”
“不知是誰把我們結伴寫生的事捅到學校，老師轉頭告知我父親。後媽當眾斥責我不知廉恥，說家裡花錢供我念書，不是讓我在外勾引男人的。我父親一怒之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趙雨朦抬手輕輕觸碰右耳，眼底漫上刺骨痛楚，“那一掌落下，我右耳鼓膜直接受損，聽力大幅衰退，平日裡只能模糊聽見細碎聲響。
我找同班同學借錢就醫，醫生說及時治療便能恢復聽力，可整套治療費高昂，我根本無力承擔。”
“借錢給你的同學叫什麼？”沈泠姒眉頭微蹙，心底生出幾分異樣。
“沈綰，和我同班，為人溫和善良，主動問我是否缺錢，還說要是金額不夠，可以再找她週轉。”
趙雨朦渾然沒察覺沈泠姒神色驟然沉了幾分，繼續低聲訴說：“就算單耳聽力受損，也不會耽誤畫畫和學習。我一心衝刺半年後的含章杯繪畫大賽，只要拿下第一名，不僅高考能額外加分，豐厚獎金也足夠支付耳朵的治療費。”
這份微薄又純粹的求生期盼，最終被歹人徹底碾碎。
“含章杯初賽我穩穩拿下第一名，可無端被人扣上抄襲的汙名，全校師生無人願意相信我的辯解，連授課老師都對我失望至極。後來一名學姐找到我，推薦時薪極高的繪畫模特兼職。
那時父親徹底停掉我的零花錢，我急用錢治耳朵，沒有多想便一口應下邀約。”
她的魂體不受控制劇烈顫抖，濃烈恐懼席捲周身，陰霧瘋狂翻湧：“我跟著學姐抵達指定偏僻地點，剛進門就被人死死捆住手腳，之後發生的一切，我便全然沒有記憶了。”
沈泠姒眼底掠過一層冷冽刺骨寒意：“那名學姐姓名。”
“何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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