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綰僵立在聚光燈下,十指死死攥緊裙襬布料,指節泛白。
謝西琮方才那一連串此起彼伏的連環屁聲,彷彿迴圈迴盪在耳畔,揮之不去。她長到這麼大,從未在如此多皇城名流面前,承受過這般無地自容的難堪。
她身上穿著沉玉限量高定禮服,手腕佩戴著謝家早前特意送來的名貴紫羅蘭玉鐲,本該是萬眾豔羨、被盛大求婚圓滿籠罩的高光時刻,轉眼就淪為整場宴會最滑稽的笑料。賓客們壓不住的竊笑、若有若無的指指點點,如同細密針尖,一下下紮在她的心上,難堪與羞憤交織,眼眶瞬間不受控制地泛紅,鼻尖泛起酸意。
老太太終究是打心底疼惜從小養在身邊的沈綰,連忙朝她抬手示意,語氣裹著幾分無奈與心軟:“綰兒,過來奶奶身邊坐著。”
在老太太眼裡,沈綰是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就算平日裡藏著幾分女孩子的小虛榮、小心思,也算不上什麼逾矩的過錯。歸根結底,今天這場鬧劇,不過是兩個年輕人太過心急,行事欠缺考量罷了。
沈泠姒從容放下手中的香檳高腳杯,神色自始至終淡然無波,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她方才動用的不過是祝由術裡最溫和的清濁瘦身符,僅僅藉著杯口勾畫玄紋,調動一縷微薄玄氣,作用本就是幫助人清肝瀉火、祛溼排濁。謝西琮頂多當眾短暫社死,於身體毫無損傷,反倒能借著這番排濁調理身子。論本心,她半分都算不上蓄意害人,自有天道規矩作證。
宴會廳廊柱後方,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男人斜倚著立柱,指尖抵在耳邊手機,壓低嗓音輕聲彙報:
“三爺,您惦記的這位小姑娘,尋常人是真招惹不起。性子利落手段也乾脆,您壓根用不著擔心她會吃虧。”
聽筒另一端不知傳來幾句吩咐,年輕男人低低笑了一聲,漫不經心應道:
“行,我不走,就在這兒全程守著宴會廳的動靜。不過這事過後,您可得欠我一個人情。”
另一邊,沈振淵緩步走到女兒身側,自然而然抬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替她隔絕周遭紛亂打量的視線。他轉過身,面向滿堂賓客,臉上揚起沉穩得體的笑容,從容開口穩住場面:
“感謝諸位百忙之中抽身赴宴。今日是小女泠姒歸家的歡迎宴,承蒙各位賞光到場,大家只管盡興吃喝,不必拘謹客套。”
話音落下,全場響起一陣零零落落的掌聲,方才躁動的氛圍稍稍平復。
“沈總。”
一道陰惻惻的嗓音驟然響起,音量不大,卻穿透力極強,精準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眾人循聲轉頭望去,只見韓嶼端著一杯香檳,慵懶倚靠在精緻的自助餐檯旁。他今日一身暗紅色定製西裝,將本就帶著幾分邪氣張揚的五官襯得愈發鋒芒逼人,氣場懾人。
但凡混跡皇城頂層圈子的人,聽見韓嶼開口,都會下意識壓低交談聲,不敢隨意議論。誰都清楚韓家二公子韓嶼的來頭:韓家穩居皇城十大世家之列,他的大哥早年因公殉職,身後追授級別極高,名望深厚;兩位姐姐執掌龐大商業版圖,是商圈內赫赫有名的女強人。
作為家族同輩唯一男丁,韓嶼自幼被全家極盡寵溺,想要什麼便能得到什麼,無論闖出多大亂子,總有家人出面兜底。久而久之,便養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目空一切的狂妄性子,行事隨心所欲,幾乎沒人敢當面拂逆他分毫。
沈泠姒伸出手,在沈振淵的手臂上輕輕拍了兩下,父女二人飛快交換一個瞭然的眼神。沈振淵隨即從容含笑,緩緩作答:
“韓公子說笑了。當年的婚約只是老一輩長輩定下的美好期許,初衷本是一片好意。只是如今時代早已不同,我們沈家向來尊重晚輩自身心意。泠姒與謝家大少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彼此更適合做普通朋友,便坦然放下了婚約。至於綰兒和西琮,二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我們身為長輩,自然只會尊重孩子們自己的選擇。”
這番話明面上四平八穩,落在旁人耳中,已然等同於預設沈綰與謝西琮好事將近。
不遠處,沈驍聽完這番說辭,心頭鬱結難忍,猛地仰頭灌下大半杯香檳,再沒有半分停留,轉身快步從宴會廳側門匆匆離開。
賓客們兩兩交換眼神,暗地裡議論紛紛,只覺得今天的反轉實在太過炸裂。
“看沈泠姒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難道是真的完全不在意這門婚約?”
“多半是硬裝出來的體面吧!誰會心甘情願放走謝西琮?就算他偶爾行事莽撞,也是謝家根正苗紅的嫡長孫啊!”
“再怎麼說也是沈家真千金,偏偏在外漂泊二十年處處吃虧,連早早定下的婚約都被養女截胡,換做任何人,心裡都不可能真正釋懷。”
人群之中,蘇玉聽見周遭議論,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低聲感慨:“說到底沈家還是太過偏寵養女了。”
她說著,側頭望向身旁的女兒蘇映雪。若不是沈家上下一味偏心沈綰,沈凜當初也不會為了護著這位養妹,硬生生辜負了自家女兒映雪的一片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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