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腳力道又急又狠，帶著壓抑許久的怨懟與戾氣，和平日裡總是垂著眼簾、柔弱溫順、處處惹人憐惜的沈綰判若兩人，反差大得刺眼。
圍在四周看熱鬧的賓客當即此起彼伏倒抽冷氣，細碎的議論聲再也壓不住。
一位身著精緻香奈兒套裝的名門太太連忙抬手掩住半張嘴，側過身湊到身旁女伴耳邊小聲嘀咕：“真是大跌眼鏡，誰能想到沈綰平日裡一副柔柔弱弱、人畜無害的模樣，背地裡性子竟然這麼尖銳暴戾！”
旁邊另一位豪門夫人面露了然，語氣帶著幾分嘲諷：“說到底就是心結太深，要是沈泠姒沒有被找回來，她就是名正言順、無可爭議的沈家大小姐，享受所有寵愛與資源。如今正主歸位，她心裡積攢的嫉妒與不甘早就壓不住了，怎麼可能毫無芥蒂？”
“沈家辛辛苦苦養育她這麼多年，就連原本板上釘釘的婚約都一度讓給了她，這般優待還不知足，未免太貪心了。”
“本來就是鳩佔鵲巢，佔了不屬於自己的人生。這種人一旦心底滋生出歪念和恨意，遠比外人要可怕得多。”
謝西琮臉上從容溫和的神情瞬間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愣住了。
監控畫面裡那個動作粗魯、抬腳洩憤，小臉因為滿心怒火而微微猙獰的女人，和他長久以來印象裡溫柔可人、處處需要他呵護包容的沈綰重疊不上，一股陌生的違和感猛地湧上心頭。
沈泠姒靜靜立在人群外圍，神色平淡無波，嗓音清淺淡然，輕飄飄一句話落下，精準戳中所有人的心思：“原來妹妹心裡這麼討厭我。這麼看來，我精心準備這條裙子，著實是送得多餘了。”
“不是的！我沒有！我只是一時情緒上頭……”
沈綰渾身慌亂，生平第一次陷入百口莫辯的絕境。
她目光慌亂地掃過四周，撞進一眾名媛眼底鄙夷、玩味又帶著審視的目光，又眼睜睜看見謝西琮原本攬在自己肩頭的手，下意識緩緩鬆開。巨大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她，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滾落，她慌亂地連聲辯解：“我當時只是心情太過煩悶，一時失控不小心踢到了門板而已！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姐姐，真的沒有半點惡意！”
可走廊監控鐵證如山，每一個畫面都清晰記錄下她的失態與怨懟，再多急切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反倒像是刻意遮掩、欲蓋彌彰。
就連一向無條件偏心、處處維護她的姜明月與年邁的老夫人，此刻望著監控螢幕，臉上也佈滿複雜為難的神色，滿心糾結。
沈凜抬手緩緩合上筆記型電腦，目光若有若無地在沈泠姒身上短暫停留一瞬。
方才走廊這套全新高畫質攝像頭，是前幾日沈泠姒私下交到他手上的，叮囑他悄悄替換掉走廊與書房老化模糊的舊監控裝置。他事後特意託人脈核查過攝像頭自帶的編碼，赫然是隸屬於警局頂層的特殊保密部門，許可權之高，就連身居高位的他都沒有資格隨意調取。
他這位年紀輕輕才剛歸家的妹妹，看似清冷疏離，心思縝密、佈局長遠，城府遠超圈子裡絕大多數混跡多年的成年人。
沈振淵沉默良久，眉宇間幾番權衡拉扯，終於沉下嗓音開口：“三爺，麻煩讓江辭取消報警吧。”
此言一齣，全場賓客盡數愕然，一道道詫異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沈振淵。
按照豪門世家一貫的處事規矩，遇上蓄意損毀天價財物、涉嫌栽贓嫁禍的傭人，要麼家法嚴懲、逐出家門，要麼直接交由警方立案追責。更何況今日滿堂賓客在場，若是輕易放過，根本堵不住外界的流言蜚語。
可沈振淵竟然打算就這麼大事化小、輕輕揭過？
跪在地上的王媽聞言如蒙大赦，緊繃的身子瞬間鬆懈下來，連忙趴在地上連連拱手作揖，喜極而泣：“多謝先生開恩，多謝先生！老奴感念先生恩德！”
沈振淵暗自攥緊掌心，心中滿是難以言說的苦衷與顧慮。
上一回傭人阿珍暗中作祟惹出事端，他表面大度放對方一馬，暗地裡派出最心腹的人手全天候監視，本想順著這條線索深挖，揪出幕後操縱的黑手。可僅僅相隔一天，阿珍就慘死在郊外廢棄倉庫之中，死狀慘烈，所有線索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查無頭緒。
倘若此刻將王媽直接送進警局，結局恐怕別無二致。不等審訊出半句實情，王媽要麼就被暗中滅口，要麼憑空離奇失蹤，只會打草驚蛇，驚動幕後之人，反而將沈家推向更加被動的局面。這件事盤根錯節，背後牽扯極深，實在棘手萬分。
“伯父若是信得過沈家，不妨把王媽交由我來處置。”
謝宴敭忽然緩緩開口，語調聽似平淡從容，可字句之間裹挾著一縷滲入骨髓的刺骨寒意，“我恰好有幾件陳年舊事，想要單獨和王媽好好問一問。”
王媽臉上僅存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面如死灰。穿堂涼風掠過宴會廳，她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噤，這才驚覺自己從頭到腳早已被一層冷汗浸透，手腳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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