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加長賓利平穩行駛在深夜的柏油路上,車窗外霓虹飛速倒退,車廂裡只縈繞著老太太綿長壓抑的嘆氣聲,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綰側過身,纖細的手指輕輕搭在老太太胳膊上,聲線柔得像浸了溫水,滿眼擔憂地輕聲詢問:“奶奶,您一路都在嘆氣,心口是不是堵得難受?要不我給您揉揉肩吧。”
老太太半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靠背,眉頭死死擰成一團,滿臉化不開的愁雲,疲憊地擺了擺手:“不用揉,就是心裡堵得厲害,一樁接一樁的糟心事壓得我喘不上氣。”
她緩緩細數著近日家裡接連爆出的亂子,語氣愈發沉重:“先是後院那個阿珍,偷偷埋陰邪髒東西,害得阿凜出了車禍,險些落下終身病根;如今又冒出來跟著我們十幾年的王媽……”
說到王媽二字,老太太眼底滿是費解與心寒,語氣裡摻著濃濃的不解:“我到現在都想不通,我待她究竟哪裡差了?家裡庫房、保險櫃的鑰匙我都放心交給她保管,每月工錢從不克扣,逢年過節還額外給她封厚重紅包。她到底是存了什麼歹毒心思,非要去弄壞泠姒的錄取信件,還有那條名貴裙子?”
“什麼裙子?”沈鋒聞言立刻皺緊眉頭,眼底滿是茫然。
今天一整天,他所有心神全都拴在醫院的葛雲初和兩個孩子身上,宴會後半段鬧出的王媽毀裙鬧劇,他半點都不曾聽聞,完全脫節。
姜明月坐在一旁,輕聲把宴會上發生的一切細細複述清楚:“宴會臨近散場的時候,泠姒原本打算把沉玉設計的那條藍裙子轉送給綰兒。結果王媽把禮盒從樓上搬下來,眾人開啟一看,整條裙子被剪得支離破碎,鑽石玉石散落一地,全是碎布渣。之前泠姒那封被剪爛的錄取通知書信封,也是同一個手法,明顯是同一個人做的。”
沈鋒垂眸沉默幾秒,心底下意識先偏向了旁人,遲疑著開口揣測:“有沒有可能,是沈泠姒自己故意剪壞,自導自演一齣戲?”
這話一齣,車廂裡的氣氛瞬間凝滯。
沈綰垂落長長的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竊喜,藏在膝蓋上的纖細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蜷動了一下,面上依舊維持著溫順無害的模樣,不發一言。
姜明月聞言,臉色難得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認同,輕輕反駁:“阿鋒,你怎麼會這麼揣測泠姒?那孩子性子是冷淡執拗了些,但絕不會做這種自毀東西、刻意栽贓旁人的荒唐事。更何況監控清清楚楚拍到,王媽獨自在泠姒的房門口徘徊逗留了許久,形跡十分可疑。”
“可是媽媽。”沈綰緩緩抬起頭,一雙眼眸溼漉漉的,看著格外無辜,語氣輕柔地丟擲暗藏隱患的疑點,“監控只拍到王媽站在姐姐房門外,沒有拍到她推門進屋,也沒有拍到她親手剪碎裙子和信封,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咱們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她做的,萬一冤枉了人呢?”
輕飄飄幾句話,像一根細密的銀針,悄無聲息扎進姜明月心底,讓她方才篤定的心思瞬間動搖。
車廂再度陷入死寂,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微弱聲響。
沈綰很識趣,沒有繼續揪著這件事深究,恰到好處地轉移話題,像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抬著小臉,語氣悶悶的:“媽,家裡最近接連出事,氣氛一直壓抑,我這幾天心裡也憋悶得慌。我想趁著假期報一門插花課,學學花藝,既能靜心,也給自己找點事做,免得整日胡思亂想。”
見她主動換了輕鬆的話題,姜明月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當即溫和點頭應允:“這倒是好事,漫長假期閒著也是閒著,你喜歡什麼興趣班儘管去報,家裡都支援你。”
老太太又長長嘆了一口氣,想起王媽詭異的行徑,心底寒意難消:“罷了,不管有沒有確鑿證據,王媽鬼鬼祟祟守在泠姒房門口的模樣實在瘮人,這種心思不純的傭人,絕對不能繼續留在沈家做事,明天就結算工錢讓她走。”
說完,老太太轉頭看向身側鬱鬱寡歡的沈鋒,語氣滿是操心:“阿鋒,你和雲初的事,到底打算怎麼妥善解決?今天你也親眼看見了,她態度決絕,獨自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外面,身邊就一個保姆照應,萬一哪天再遇上什麼危險,可怎麼辦?”
一聽見葛雲初的名字,沈鋒臉上所有緊繃的情緒盡數化作濃重的鬱色,心底又悶又澀。
他低頭,拇指無意識地劃開手機螢幕,點開和葛雲初的微信對話方塊。方才他在醫院慌亂間傳送的好幾段道歉、解釋的訊息,孤零零停留在聊天框裡,每一條訊息左側都掛著刺眼醒目的紅色感嘆號。
螢幕上方冰冷的系統提示直白地戳破現實: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沈綰的視線若有若無從手機螢幕上一掃而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上依舊維持溫柔體貼的腔調:“大哥,我看得出來,今天大嫂對我敵意很重。說不定就是因為我跟著奶奶、媽媽去醫院探望,才讓她更加反感,連帶不願意原諒你。”
她主動主動攬下“過錯”,語氣誠懇又懂事:“不如這樣,等我明天上完插花課,我單獨去一趟大嫂的工作室,親手給她帶一束精心插好的花,當面認認真真跟她賠禮道歉。不管大嫂怎麼指責我、罵我,我都安安靜靜受著,絕不頂嘴。”
“這怎麼能怪你?”沈鋒幾乎是立刻出聲打斷她,滿心煩躁,只覺得葛雲初今日所有強硬舉動全是無理取鬧,“從頭到尾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她自己心思偏激,沒必要讓你專程去受委屈。”
說完,他煩躁地將手機一把塞回西裝口袋,側過臉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不願再多想這件糟心事。
一旁的姜明月輕輕搖了搖頭,出言勸阻:“綰兒,聽媽的話,還是別專程過去了。雲初心裡積攢多年的心結,不是一束花、幾句道歉就能輕易解開的,你貿然登門,反而容易激化矛盾,適得其反。”
沈綰乖巧溫順地點點頭,垂下眼眸,聲音軟乎乎的,全然一副聽從長輩安排的模樣:“好,我全都聽媽媽的安排,不擅自做主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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