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柏欽抬眼，目光沉沉落在謝宴敭身上，靜靜審視了半晌，視線落在他俊美無儔的眉眼間，心底忽然漫開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這張臉生得太像他早逝的母親。
那個女人當年也是這般，長了一副極易討得旁人歡心的皮囊，唇角噙笑時溫潤和煦，好似春風拂面，任誰見了都心生好感，可沒人能看透那層溫柔皮囊之下，心底藏著何等深不見底的盤算與城府。
謝柏欽緩緩收斂紛亂思緒，眼底溫和褪去，聲線沉了幾分，敲打意味十足：“泠姒終究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沈老爺子護短是出了名的，半點虧都不肯讓自家晚輩吃。
你若是隻打算這般不鹹不淡地吊著人家，長久下去行不通。沈家根基深厚，絕非尋常小門小戶，如今全城權貴都盯著你們二人往來，流言蜚語傳得滿天飛。
倘若你心裡半分嫁娶的心意都無，趁早劃清界限，別平白耽誤姑娘的名聲。”
謝宴敭狹長的眼尾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往前微微俯身，語氣裡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狡黠，像是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了一樁兩全其美的好事：
“這麼說來，爺爺這算是鬆口，同意我娶她了？
不如干脆和西琮他們小兩口湊在同一天舉辦婚宴，兩家喜事一併操辦。
橫豎都是和沈家聯姻，雙喜同辦，既能省去大半籌備人力物力，對外還能落下一段豪門雙喜臨門的佳話，兩全其美。”
謝柏欽微微眯起蒼老的眼眸，審視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半晌沒有出聲。
謝宴敭半點不躲閃，坦然迎著長輩的視線，唇角笑意從容，周身姿態鬆弛，底氣十足。
“您不必這樣盯著我打量。這件婚事能不能落地，終究還是要看您的態度。
對外所有人都知曉，我是您最疼愛的小兒子，您不點頭應允，我哪裡敢擅自做主上門提親迎娶沈家大小姐。”
皇城商圈流傳多年的那些刺耳議論，祖孫二人心裡都透亮得很，彼此心照不宣。
私生子、野種、謝家用來處理見不得光髒事的瘋狗、謝柏欽養在身邊一頭鋒利的狼……
這些刻薄標籤纏了謝宴敭許多年，傳遍了每一場豪門酒會、每一次商圈閒談。
可這麼多年，謝柏欽從未出面替他澄清過半分流言。
相反，他很享受這般制衡的局面：任由外界忌憚畏懼謝宴敭的手段，讓謝宴敭永遠依附謝家的權勢庇護，自己高居上位，穩穩拿捏住所有人的命脈。
此刻謝宴敭主動搬出“最受寵的小兒子”這個名頭，無異於強行給謝柏欽戴上一層連他自己都不敢坦然承認的溫情假面。
謝柏欽沒有當場戳破他刻意營造的溫情假象，沉默片刻，順著他的話淡淡頷首：“此事容我靜下心仔細斟酌幾日。”
“好。”謝宴敭直起身，抬手慢條斯理整理好挺括的西裝衣領，語氣恭順有禮，句句都透著晚輩託付長輩的信賴，“那這件終身大事，便全權仰仗您了。”
待謝宴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廊盡頭，謝柏欽獨自坐在石圓桌旁，久久僵在原地，一動未動。
石盤上擺放的一籠蟹粉小籠早已徹底涼透，內裡鮮美的湯汁冷卻凝固，凝成一層金黃厚重的油凍，再無半分熱氣。
身後廊道傳來一陣輕淺細碎的腳步聲，沒有驚擾，安靜得幾乎要融進花香裡。
謝家二公子謝易筠從花架後側的側廊緩步走出，徑直在謝柏欽對面落座，隨手拿起竹筷，夾起一隻涼透的小籠包，放在口中細細咀嚼，神色平淡無波。
他是謝家排行老二，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性情素來不爭不搶，與世無爭。
本職是三甲醫院外科主刀醫生，只在謝氏集團掛了個閒散董事頭銜，全年除卻固定董事會，幾乎從不踏足集團寫字樓，避開所有權力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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