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泠姒垂眸，靜靜望著跪在青石地面上的女鬼俞晚。
纏繞在她周身的怨氣濃稠發黑，凜冽戾氣不斷向外翻湧擴散，魂魄輪廓的邊緣浮動著暗紅色的煞光。單憑這份深重的怨念，她早已經踏入厲鬼的範疇，如果不是長久被綠笛以鏡域結界牢牢壓制，恐怕早就衝出菱花鏡，在人世間掀起一場血案。
“你心裡應當清楚，鬼魂私自復仇殺生，要承擔何等慘重的因果。”沈泠姒語調平穩淡然，每一個字都清晰落在空氣裡，“依仗鬼力害人性命，就算大仇得報，你的魂魄也會被陰差押入十八層地獄，歷經刀山火海的酷刑，永世無法輪迴。即便僥倖踏入來世，這份殺業也會如影隨形，往後生生世世，你都會命運坎坷，受盡無盡苦楚。”
“這話我翻來覆去勸了她無數遍了。”綠笛站在一旁，隨手摸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熱鬧，滿臉無可奈何，“可她性子犟得像塊石頭，半點勸不動，一門心思要找金家那個老東西算賬。”
俞晚抬起頭，殘破的臉龐寫滿決絕，眼神沒有半分退縮：“道理我全都明白。可倘若不能親手討回公道，就算投胎轉世，我這輩子也永遠無法心安。金鶴亭害死了我的父母與弟弟，又將我交到一群惡人手上，整整三年，我日日活在折磨之中……就算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我也要拖著他一同墜入無間地獄！”
話音落下，她周身的怨氣瘋狂翻卷盤旋，周遭的氣溫驟然下降，刺骨的寒意四下蔓延開來。
“還有一條路可走。”沈泠姒定定看著她，緩緩開口，“叫作告城隍。”
“告城隍？”
俞晚黯淡的眼眸瞬間亮起一簇微光，就連一旁嗑著瓜子的綠笛也立刻停下動作，滿懷好奇地飄了過來。
“城隍鎮守一方地界，執掌人間善惡評判，統管陰陽輪迴法度。”沈泠姒耐心解釋，“枉死之人寫下冤情狀紙，送至城隍廟焚化上告。一旦案情查證屬實，城隍便會准許你伸張冤屈。這樣復仇不會沾染殺業，反而會積攢陰德，來世便能降生在安穩富足的好人家。”
“此話當真？大師，您沒有哄騙我吧？”俞晚激動得整個魂體都在微微顫抖。
“我沒必要騙你。”沈泠姒問道，“你原籍在何處，又是在什麼地方離世的？”
“我老家在海城。”俞晚咬著牙，恨意深深烙印在魂魄之中，“我叫俞晚，死在了皇城，死在了金家的宅邸裡！”
沈泠姒凝視著她：“會寫字嗎？”
俞晚茫然地愣了一瞬，隨即羞愧地低下頭顱，聲音微弱細碎：“我……寫得不好。初中沒讀完就外出打工謀生，書本上的字早就生疏了。”
沈泠姒從隨身的灰布包裹裡取出一張特殊的黃麻狀紙。紙張以桃木漿浸泡四十九天煉製而成，能夠穩穩承載亡魂的執念與怨氣。她又遞過去一支陰筆：“用舌尖濡溼筆尖，把你的所有冤屈，連同金鶴亭犯下的罪狀，全部寫在上面。”
俞晚小心翼翼接過狀紙與筆，怯生生舔了舔筆鋒，伏在冰涼的石板上，一筆一劃艱難地書寫起來。漫長的一段時間過去，她捧著一張字跡歪扭的紙，侷促地遞到沈泠姒面前，腦袋埋得極低，不敢抬頭對視。
沈泠姒拿起狀紙，沉默了足足三秒鐘。
綠笛湊上前掃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我的天，尋常人寫字難看頂多像狗爬，你這字跡活脫脫是鬼爬！大大小小歪歪扭扭，跟一堆亂爬的蚯蚓一樣。城隍爺每日公務繁忙，看得懂這些字嗎？”
俞晚窘迫地把臉埋進臂彎，悶悶的聲音從縫隙裡飄出來：“對不起，都怪我年少不肯用功讀書。倘若早知道離世之後還要寫狀紙，這十年我一定好好練字。”
沈泠姒一時無言。她從來沒有嚴苛到要求一隻漂泊的厲鬼，還要堅持補習文化課。
她將狀紙細細捲起，用黑色麻繩捆紮整齊，收進布包之中：“無妨。狀紙由你親筆書寫，帶著你的魂魄執念，城隍自然能夠感知其中原委，不會拘泥於字跡好壞。”
俞晚連忙不停點頭道謝。
綠笛在一旁感慨不已：“城隍爺果然靠譜，捧著一方神位，辦事效率就是不一樣！”
沈泠姒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心裡暗自無奈。她只是依照陰陽常理推斷，城隍判案重實情而非字跡，沒必要被捧得這般誇張。
她緩步走到菱花湖邊，摘下一片寬大的菱花葉，轉過身看向俞晚：“想要沉冤昭雪，往後一切都聽我的安排，過來。”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俞晚喜極而泣，接連磕了好幾個響頭，化作一縷淡淡的白霧，溫順地鑽進菱花葉裡。葉片輕輕顫動幾下，很快恢復平靜。
沈泠姒把菱花葉妥善收好，邁步走到昏迷的姜殳與假沈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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